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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行止船山》一书在孕育五年后终于落定尘埃。出版方盛情邀约我去省城长沙搞一个首发式，顺便为长沙的书友们讲一堂与该书有关的课，由湖南读书会作为本年度第三期主题读书活动安排。我答应了下来，讲座的地点是一个重要因素——橘子洲头，一个我从少年时代起神往过的地方，因为一位曾在这里起步的伟大领袖的壮丽诗句——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这首词牌题为《沁园春·长沙》，被列为五千年湖南九章之首。这是上阕，词的作者兼抒情主人公，立于橘子洲头看到的，简直就是一幅今日“中国梦”的宏图。在以宏伟蓝图激励国人之后，作者进一步思考如何主宰地球浮沉。此时的他，是一位革命青年，革命正处在迷茫期。后来，他果真从这里走向北京，解放全中国，改变中华民族命运，至今还在影响着世界。他就是一代伟人毛泽东。 更早的求学时代，毛泽东就在橘洲写过一首鲜为人知的《五律·朱张渡》—— 共泛朱张渡，层冰涨橘汀。鸟啼枫径寂，木落翠微冥。攀险呼俦侣，盘空识健翎。赫曦联韵在，千载德犹馨。 橘汀即橘洲。朱张渡得名，源于朱张会讲期间，朱熹应邀到湘江对面的城南书院讲学，张栻常常陪同朱熹横渡湘江，于是这个位于橘子洲头的渡口，遂被当地人易名，刻上文化的永久烙印。朱张会讲可谓中国古代读书人一次最大的盛会，历时三月之久。南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年），应岳麓书院山长张栻之邀，朱熹从福建崇安启程，抵达长沙。这一年，朱熹38岁，张拭35岁，风华正茂，却都早已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宗师。当时，闻讯陆续前来听讲的全国各地书生达数千人之多，听讲者骑来的马将书院近旁的池水立刻饮干了。“赫曦”的典故乃博学的朱熹取自屈原的诗作《离骚》：“陟升皇之赫曦兮，忽临睨兮旧乡。”两人登岳麓顶峰后，发现有一平坦处可供小憩，时正艳阳高照，朱熹便称此处为赫曦台，二人联句以纪游踪。张栻据说因之曾于此建台。 橘洲，顾名思义，橘子之洲，位于长沙市岳麓区境内，是湘江的一个江心小岛，形成于晋惠帝永兴二年（公元三零五年），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长约五公里，风貌形胜江南，富丽宛如彩带，远在唐代，就以盛产柑橘而得名。 在衡潭西高速公路一路优美滑行近两小时后，车内的我们都有些恹恹欲睡起来。忽听到有人说：“橘子洲头到了！”一车子的目光遂仿佛受了雷达的指挥，直刷刷射向窗外。形似衡阳市区湘江中流船山书院座落地的东洲一般，狭长的橘洲如同一艘大型巡洋舰，将白练似的湘江一劈为二。绿色的橘洲是否遍布橘子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派葱绿给疲惫视觉带来的抚摩。还有，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独立闹市的所在，是否在飘荡橘香的同时也弥漫着书香？其命运浮沉是否也如我们衡阳曾经书香缕缕而今荒草凄凄的东洲？ 头儿，我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杨秋良女士，照例比我们这帮“笔杆子”还兴奋，照例心直口快：“橘子洲好看，要是毛主席雕像再高点就好了，现在这样看去，似乎毛主席在湘江里游泳呢!”“您是否要求我们的毛主席像美国的自由女神一样耸立潮头呢，那样是更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但是毕竟也少了些沉稳呢。”我随口答道。 没容我们分辩个究竟，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长沙市图书馆，号称全国四大书市之一的定王台书市的对面。 我和船山文化研究会交流团代表们进入报告厅时，厅内已快坐满了，大热天，空调效果不理想，角落里几台风扇无法普惠众人，整个大厅显得热气腾腾。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对处于火热之中的大众，我拿不出伟人救民于水火的魄力呀。然则当看到主讲台“橘洲讲坛”四个大字时，我迅速镇定下来，中华民族救星毛主席的形象又一次进入我的脑海，与我本次要推介的人物——中华文化泰斗王船山重叠在一起。 “湖湘大地，人才辈出。早在三百多年前，国学泰斗王船山就诞生于这片底蕴厚重的文化沃土之上。尽管这位圣贤混迹于布衣中，但一点都不影响他成为湖南乃至整个中华五千年来的文化昆仑。深受其影响的近现代国学大师就有曾国藩、谭嗣同、章太炎、梁启超、熊十力、毛泽东等人。”这是主持人，湖南读书会会长张立云先生的倾情开场白。随后，他竟然还利用谐音，把我和一百多年前热衷推广船山的曾国藩联系起来。杨秋良部长和阳精华团长接着发言，分别从意识形态、思想理论的角度宣讲船山的伟大。杨部长又一次提到了毛主席：“一个思想家的影响力是超越时代和地域的，不说远了，单说船山故居周边，受王船山影响的大人物就有曾国藩、彭玉麟、蔡锷、谢彬、毛泽东……” 我的讲座题目是《岳顶读书云满衣——中华文化昆仑王船山魅力探寻》，分三个部分。首先我介绍自己与船山的缘分，接着谈自己研究船山文化过程中的三大发现：船山的人生大策略、船山的名言管窥、船山的特行审察。最后总结：“王船山是中国有史以来一位最矛盾的思想家，当其达，船是他的盾；当其穷，山是他的矛。王船山的魅力根源正在其整合多元文化、和合矛盾的能力。中华人文哲学的精髓是和合文化，和合之境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追求的理想境界。”其中我自认为比较“煽情”的地方还是与橘子洲头有关—— 船山诗歌中，我特别留意了一个象征隐居地仍存顽强文化生机的佳句：“极目江山无止竟，伤心日月太从容，霜枫依旧半林红”。毛泽东主席当年在橘子洲头观赏岳麓山的枫林，“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我常常因此联想到这是中华民族圆了独立梦、主宰自身浮沉的景象。而从王船山成功保存了中华三千年文化的种子的那天起，这个梦已经圆了一半——正如那霜枫烧红了半边林子的船山安息之所。今天，因为习总书记一声号令而众志成城的文化强国梦，无疑是船山文化复国梦的延续（见《行止船山》156页）……可惜草堂前如一匹巨大战马、与藤龙一起激励过船山昂然斗志的古枫，在几年前死去。去年——船山逝世320周年，我独自凭吊墓庐，随后在日记中写了这样的话：“枫马已嘶，古藤依旧在风中在雨中叶茂叶落……320年后的秋天，冷雨淅沥，我身影颤抖立在您的墓前，耳畔响起‘此吾山也，吾终于此而已矣’的千古一叹，眼泪满眶辨读霜枫青苔之下您自撰的墓志铭，读出了您的无奈哭出了我的无奈。” 讲座比较成功。从感人场面——长沙老年大学几十位老年朋友们热汗津津却又始终如霜枫一般静坐听讲、记着笔记，可以约略知道。我的亲友团骨干，船山网长沙站负责人、北邮3G长沙分院胡春才院长会后告诉我，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一边听讲还一边为我暗暗加油呢——悄声对他说：“主讲爆发力真好，就是要有他这样的正能量！”除这位老人外，让我感动的还有湖湘文化研究专家、省银监会宣传部的胡玉明部长，他在交流环节登台即兴赋诗两首，正如他几天前在省委大礼堂，听了曾国藩研究专家唐浩明的讲座后即兴赋诗一样。特别令我感怀的是自告奋勇而来的我县政研室青年干事兴三，他集统筹安排、采访、摄影三职于一身，整整一天下来，忙得不亦乐乎…… 我们船山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省教育督导评估专家胡兴衡致答谢辞也令我保持振奋：“今天的讲座，让我看到一位境界极高、影响湖南几百年的读书人船山先生的形象，也看到了船山后学者们追随圣贤的执着精神。一个崇尚读书的民族才是一个有希望的民族，我们都在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一中国梦而读书”。《行止船山》系湖南省教科院基础教育教学研究成果，作为该项目的直接管理人，湖南省教科院专家贺彩云老师到会祝贺，并在最后作了热情洋溢的总结性发言。她的普通话标准流利，一出口就抓住了听众的心：“非常高兴我们热情似火的长沙迎来了船山文化研究会的学术交流，迎来了胡国繁先生的精彩讲学。今天，我是作为一个学生来学习的。我就谈谈学习心得吧。我的心得就是‘三个一’：好一个普惠孩子心灵的项目；好一个务实、重行、精进的团队；好一场传扬贵族灵魂的讲学……梁启超曾引吭高歌：‘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掌声潮水般涌起。她连珠炮一般吐出的“少年”，又一次激起我对永远屹立橘洲永远风华正茂的那位少年的神往——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因为这位书生诗人的意气风发，古老橘洲从此声名大噪，并且以加速度焕发出空前的青春活力。 无独有偶。三百多年前，同样求学橘子洲头、年岁相仿的王船山也有过忧国忧民的感人词章：“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至于濂溪周子、二程颐颢、横渠张载、晦庵朱子、南轩张栻、阳明王子……这一位接一位的中华文化巨子，当他们于岳麓俯瞰橘洲时，腋下是否都夹着一卷经书或者诗稿？答案自然是一定的、一致的。 彩云女士的演讲比我的精彩。但是我丝毫不“吃醋”，我不仅服膺她的高屋建瓴，更敬重她的虚怀若谷。她的十分钟讲话是我的八十分钟讲座更好的延伸，主题最高的升华自然是最好的休止符，也理当是本次聚会最具意义的高潮段落。 难忘橘洲，书香橘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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