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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再见，琼瑶 引 语 2024年12月3日，我作有《会仙桥》一诗：“错过重逢皆旧缘，仙翁亦应羡鱼渊。倩谁放鹤岳云下，一羽飘临万劫前”。上联有属于井泉的人生故事；下联，多少在当日受琼瑶祖父陈墨西先生赞家乡先哲“湘水衡云留正气”的影响，但似乎又是对次日驾鹤归岳云之下故土的琼瑶的谶语。 这篇文字是接着十六年前未完篇而补成的，看似成篇，其实也还是草率。作者胡国繁当然是同一个我，但实则是“奔六”的中年壶生续写“奔四”的青年井泉。壶生是因为并不完全认同井泉而生。正如琼瑶的世界也不都是其祖辈、父辈的传承。 上篇：《窗外》的琼瑶，井泉文学梦的窗口 《窗外》是台湾著名言情女作家琼瑶的处女作、成名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史无前例的文学的黄金时代，这个书名一度频叩我的耳膜，我曾为此写过一篇同题作文，自行张贴于教室墙壁，在同学中轰动一时后，这一文稿也随之飘出窗外，一去杳无踪迹。那时，我正处于为了日思夜想的梦中高中日忘食夜忘寝刻苦攻读的初三第二学期, 焦急的心情并不亚于《窗外》的主人公高三女生江雁容。 真正来到《窗外》，却是将近不惑之年的我。我所读的版本，出自长江文艺琼瑶全集的最新重版，琼瑶在这套多达到64部书的全集的前言最后郑重写下一句话：“献给还相信世间有爱的朋友们！”她还曾题词：因为有爱，生命才有意义。 我以为，这也是琼瑶六十多年人生一直未曾稍离的初衷。琼瑶的文字好就好在她爱得伤心而“通俗”，不像与她齐名的终究不肯食人间烟火的三毛，爱得凄苦而又决绝；琼瑶有如她的前辈，同为言情派的苏青之于张爱玲。 记得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在懒懒散散如同每晚看一集电视剧般看到《窗外》的第六章之后，猛然记起，我答应过书的主人一周之内看完的，而这天晚上已是最后的一晚! 便因为一直以来对诚信二字的信仰，努力克服因为懒惰而加剧的瞌睡，拧眉压目向《窗外》挺进，哪知越往后看人越精神，速度也越快，完后一看手机，离计划的每天就寝时间还差个把钟头! 我的读后感可用以下词语统而言之:感谢、感激、感恩，可是唯独没有感动。而且，正如过去所有含笑或含泪观看过的电视剧一样，欣悦激动的心情随时间而渐行渐远，很快地被抹去一切痕迹。 时间，真是世间一样最可怕的东西! 世间多少初露锋芒的才智之士，被滚滚而来的时间之潮迅速吞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两句求救的呼声? 比如《窗外》中的男主角，那个我老是记不住名字的可怜的国文教员康南，又比如巴金《寒夜》中那个同样可怜的以文字立身终因文字葬身的文书汪文宣。正如诗人北岛触心惊目的句子：“我们每个人都将在自己的名字后隐退。”是的，名字越是熟悉，背后所爱的名字的主人，越是不能忘记。我们每个人最熟悉的名字莫过于自己，而我们能爱亲人、恩人、朋友，追溯根源，也是因为拥有一个爱自己的空间。 2008年12月6日 下篇：自我善终的琼瑶，壶生哲学梦的窗口 12月4日，红了半个多世纪的琼瑶驾鹤仙去，自主选择在雪花飘临的初冬时节，像一片雪花融入无垠的天空，“翩然地去了”。也因此引来“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有人甚至说，她的谢世，标志着华人世界一个罗曼蒂克时代的谢幕。果真如此么？古人说，盖棺定论。依我说，琼瑶现象，恐怕一时半会是盖不了棺。首先，对于爱情的热烈追求将她引入一位极具争议的公众人物。在她的家乡，人们以先生二字“私谥”她，但其他地方、学界领域恐怕不太乐意，就是她本人是否情愿，也未必。其次，她的文学成就，恐怕也并不能如冰心、杨绛、林徽因等女作家等大家等量齐观。琼瑶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浪漫的代词，因此她更应该是年轻的轻盈的存在。她选择做一片初来雪花的定位在我看来精准得让人喝彩。因此，什么噩耗、什么山河呜咽，诸如之类的悼念用词统统不适合她。我最先想起汪国真的诗句：“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你却给了我银色的世界。”而不是：“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我愿意感情的热流溢于心间（穆旦《冬天》）”“白茫茫落得大地一片真干净（《红楼梦》）”。又想起她的故里，在她祖辈、父辈眼里和心里无比崇高的哲人壶子的诗句：“春心他日谁将赠，辜负寒梅折几枝？”（冬日雪花啊，即将到来的春天拿什么赠给你？你又在这个季节里狠心折了几枝承载你的梅花？）庶几乎可以献给她。“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李谪仙这几句话，也似乎写尽她繁华终极的一身（据说身后遗产达25亿）。 尽管如此，琼瑶的确是具有时代标志性意义的。在我看来，最大的意义在于她以比她任何一部剧本、小说更真实精彩的人生，提供给人们关于生命哲学，尤其是美学的思考。 琼瑶的真实姓名人们不关心，只因为这个笔名太美丽动人。它来自《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尽管通篇只是三个相似句子的回环往复，然而在这儿，优美的形式一遍一遍奏出的交响旋律才展现大美的内容。“投桃报李”最早出典于此，其含义是，一个人接受滴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这不是宣传与人相处，就是以利率丰厚的物质回报为追求目标，而是倡导真爱无价、真情至美。琼瑶不一定就是比木桃价值更高的存在，但一定是精神价值的等价。 江雁容则是推高物欲奉行现实主义人群的典型代表，贵而有价的美玉琼瑶的化身；而理想的琼瑶，只能在遥远的仙界一般美好的精神世界：“若非群玉山头见，便向月下瑶台逢”。 成功而幸福的琼瑶在若干年后所写《我的故事》中说起，《窗外》的前十四章有关师生恋的情节，几乎原原本本摘自她真实的人生。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正如一部《红楼梦》，正如曹雪芹的良苦痴心。几乎现身说法的作家琼瑶将美玉琼瑶的美毁灭给人看。其中深意，无非警示和提醒，警示物欲之恶俗难堪，提醒真爱挚情之大善大美。 如此看来，“琼瑶”，乃投之以木桃之后爱的回音壁。在爱自己与爱值得爱的人之间那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前半生，琼瑶因为爱情的耀眼光芒迷失了自我，犯了罗曼蒂克的美丽错误；后半生，琼瑶遇上真正可以相守的人，作为浪漫主义者的琼瑶以野心与勇气亡羊补牢，以喜剧落幕自己的人生。 再见，永远亲爱的琼瑶。 2024年12月6日 (责任编辑：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