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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长河怀古 “井络西来,历坤维,万迭丹坵战垒。万折千回留不住,天袅龙骧凤起。” 船山先生《念奴娇·南岳怀古》的基调,令我想起青葱大学时代背诵过的一段文章,张爱玲的《忆胡适之》——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作为怀人散文,原本这个地方可以收束了。但作者还是学者,于是至少后面一千多字形式上是拖沓了。写了同为学者的胡适之对自己大作《秧歌》及《海上花》译本的研究与点评。到了吃糖也不甜的年纪,我终于一眼覷见贵族才女的自恋。 话说回来,但凡文人,谁不自恋? 《念奴娇·赤壁怀古》,上阙比下阙来得好。“遥想公瑾当年”一节,很显然借酒消愁。幸有“多情应笑我”的解嘲,赢得读者的感同身受。单从这个视角看,《念奴娇·南岳怀古》胜过一筹,衔情含恨,却自在无我之境,高远如张爱玲笔下远古时代的长河霜风。 云璈,古乐器。今变迁为云锣。音色清澈、圆润、悦耳、余音持久,音量不大但乐队合奏中点缀作用明显。戏曲开场前亦常用以暖场与提醒。壶子此词作于南岳起义失败之后。云璈象征华夏文明,与战垒呼应,无所依傍,遗世独立,是天地心生民命的归宿,是龙凤涅槃重生之源头。 “南望虞帝峰前,绿云寄恨,只为多情死!……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依。”(《南岳怀古》)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赤壁怀古》) 一样是报国无门,苏子失意乌台,长河泛舟,壶子以卵击石,死里逃生。死过一次,万迭万折万片,眼中万象依旧新故相推、日生不滞。 “与岳罹难,惟岳知余; 残梦不忘,我报灵墟。”纵然一壶浊酒,怎肯酹向江月?于是,云璈清响,易为七弦独幽;故国余魂,化作玉壶冰心。 长河东流,浪花并未淘尽英雄。 [附录] 念奴娇·赤壁怀古 北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南岳怀古 明·王夫之 井络西来,历坤维,万迭丹邱战垒。万折千回,留不住,夭袅龙骧凤起。云海无涯,岚光孤峙,绾住潇湘水。何人能问,问天块磊何似? 南望虞帝峰前,绿云寄恨,只为多情死!雁字不酬湘竹泪,何况衡阳声死!山鬼迷离,东皇缥渺,烟锁藤花紫。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 (责任编辑:相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