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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中一片楚山孤
——王船山《潇湘怨词》“在公”“在大”之“楚骚心” 李康政 王船山先生经、史、子融通，诗、词、文皆工，著作有一百多种，后人合编为《船山遗书》三百五十八卷，中有词集三：《鼓棹初集》《鼓棹二集》与《潇湘怨词》。其中《潇湘怨词》由潇湘小八景、大八景、十景三部分组成，共26首词，虽写作时间跨越十六年之久，但行迹、词旨都非常清晰可考，即使间隔遥远时空，这三大组词形式与主题仍见统一性，通过潇湘之景寄寓“忠厚怨悱”，支撑其创作的精神动力是“臣妾我者存也”的孤臣之情。 船山早年追随永历王朝，任行人司行人，不久就因得罪权宦遭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躲避于浯溪、郴州、耒阳、常宁等地。约甲午（顺治十一年，1654年）间，他携眷先到零陵山中，藏匿于苗瑶居住区，变姓名为瑶人，潇湘小八景即于此飘零忧患中所作。1657年，船山先生在时局稍安后回南岳续梦庵居住。1660年徙迁今曲兰茱萸塘，逐渐安稳下来，在1665年点检出小八景词重补其序。 先录《潇湘小八景词》词序：“国初瞿宗吉咏西湖景，效辛稼轩‘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体，词意凄绝。乃宗吉时当西子湖洗会稽之耻，苎萝人得所托矣。固不宜怨者。乙未（顺治十二年，1655年）春，余寓形晋宁（今常宁）山中，聊取其体，寄调摸鱼儿，咏潇湘小八景。水碧沙明，二十五弦之怨，当有过者。阅今十年矣，搜破箧得之，亦了不异初意。深山春尽，花落鹃啼，乃不敢重吟此曲。乙已（康熙四年，1665年）上茱萸塘记。”研读此序方知船山模拟明初瞿祐的《摸鱼儿》咏景，现大多认为刻意提到瞿祐只为回顾故国繁华。因瞿祐咏西湖八景中现存的三首《摸鱼儿》，从字面看稍觉清丽幽冷，但还称不上“凄绝”。瞿祐又是效辛弃疾词，辛词倒有伤时怨诽的凄绝意态。“水碧沙明，二十五弦之怨”，应是化钱起的《归雁》诗：“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雁从潇湘归北，人问“何事等闲回”，雁答因湘灵之神弹奏的曲调使它“不胜清怨”，实则徙雁乃是船山，因国事之衰而哀怨凄愤。虽然瞿祐咏景词中无怨，但此时船山咏潇湘小八景，如听凄绝之弦，乃不得不怨寄其中。十年后已是康熙四年，船山“亦了不异初意”，仍怀怨意。“深山春尽，花落鹃啼”，应是化用王令《送春》“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意谓眷恋春光之杜鹃夜半悲啼，尽心欲唤回春风。但实则此时的船山早知事不可为，才不愿重忆。 潇湘小八景词后有潇湘大八景词，仍是寄调《摸鱼儿》，所赋是传统的潇湘八景：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有序曰：“情者，非有区宇者也。有一可易情之区，移傺佗(chì chà)而昭苏之，何为怀此都哉？余歌小八景来十六年矣。云中眇眇，北渚愁予。九嶷修眉，烟秋不展。望里盈千，目飞无寄；续歌爰九，魂授尤勤。惘张乐之箫钟，哀琴在御；追泪筠之粉翠，香酒忘尊。然则迷不一方，思横三楚，固其所矣。重吟大八景词，复用瞿辛原体，旌初志也。虽然，北逾冥厄，南度秦城，西望雨云之浦，东临日夜之江，岂但此哉，而只以寄情于畔岸邪？行且怨紫塞之归禽，唁苍山之吊鸟，于斯始矣。” 此序写于康熙十年（1667），自从康熙五年永历帝被杀，南明势力覆亡，已逾十年。此时他隐居衡阳西乡，自署船山病叟、南岳遗民，著书立说，故情随境起，睹旧箧而起新愁。首句言情感并不局限于一地，然诗苏心灵之地，非潇湘何是？近代词学家朱祖谋有一首《忆江南》评船山诗词：“苍梧恨，竹泪已平沉。万古湘灵闻乐地，云山韶濩入凄音。字字楚骚心。”清居山野，但屈宋之乡湘灵楚魄仍不时触动船山，故重赋大八景词。序中刻意提到“复用瞿辛原体”，瞿祐体乃故国景物文明之回溯，辛弃疾原调是“怨刺”词体抒情之圭臬。“旌初志也”，乃申明“少年心”。至于“行且怨紫塞之归禽，唁苍山之吊鸟”，怨归雁恐因己身不能归北，故国难复，余魂缥缈，子规啼血。 《潇湘十景词》寄调《蝶恋花》，有序曰：“潇湘八景，不知始谁，差遣惟洞庭月、潇湘雨耳，他皆江南五千里所普摄也。‘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杜陵游迹十七于神州，而期兹万古，岂徒然哉！潇水出自营浦，西北流五百里而得湘。湘水出兴安之海阳山，与漓背流，既合于潇，北流千二百里至巴陵北，大江自西来注之，然后潇湘之名释而从江。此千五百里间，縠波绣壁，枫岸荻洲，清绝之名，于斯韪矣。迹不胜探，探其尤者，得十景焉。情物各有因缘，归宿不迷于万古，视诸帆雁岚雪，悠悠无择地者，不犹贤乎？仆雅欲为此词，不知何以未暇。歌八景后，驱笔猎之。吟际习为哀响，不能作和媚之音，应节为湘灵起舞。曰：非我也，有臣妾我者存也。” 据彭靖《王船山词编年笺注》考证，船山《潇湘怨词》终于康熙十年，时居衡阳西乡败叶庐。十景为船山据所历而自选，每首有船山所撰的地理位置小序说明。《从湖湘景观的文化意蕴看王船山的潇湘怨词》一文，对十景的地理位置相互勾连后阐释说，船山盛赞潇湘景物，然其旨在于“情物各有因缘”句，认为景色和情感各有其特定依托与来源，它们的归宿不迷。与那些像帆船、大雁、山岚、雪景等随风飘荡、无固定归宿的景物相比，潇湘十景这种有固定归宿、清晰界定、情蕴深刻的景色，更为优越。与八景之咏一样，“吟际习为哀响，不能作和媚之音”，即在承平年间，仍心怀哀鸣，悱怨一如往常，并不对山水清音寄寓颂美盛世的谄媚之声。浙西词则多“和媚之音”，浙西词派是康熙十八年以六家词刊印为标志，说明当时已经出现以歌咏山川颂美之词家。 “臣妾我者”乃古代士人人格之谦称。李建中的《阴阳之间 臣妾人格》认为古人的“臣妾意识”是精神分析学中的“超我”层次，即人格主体的道德要求，是本我（对当下社会生活的适应）——超我（对孤忠、正学的坚守）的交织，其中既有社会政治层面，又有文化心理与文学审美方面的多种内涵。但船山在新朝归隐山居的潇湘之境，既是他山水审美下的故土归宿，又是其与之神交的“臣妾”人格之祖——屈原的政治精神与文学精神契合地。 对王夫之《鼓棹初集》《鼓棹二集》《潇湘怨词》研究者不少。早期吴则虞《姜斋词论略》从船山自题墓志铭“抱刘越石之孤忠”“希张横渠之正学”入手，断船山词的整体情感蕴含是从“孤忠”与“正学”入手，又掘出其“兴观群怨”“以意为帅”“人我情景合一”的论诗理念与创作路径，其中也提到潇湘怨词中的小八景词环环相扣、寄托弥深的特色。稍后龙榆生《读王船山词记》原计划是写《王船山词三种提要》，后才改冠此名，他对《潇湘怨词》概括为：小八景词主要写崇祯弘光王朝覆灭残局，大八景词刺新朝与贰臣兼怀故国，十景词悲诉己身之怅惋再申遗志。该26首词有其系统的叙述脉络，整体来看是于“迷离倘恍”中“寓有无穷的悲慨”。衡阳师院周念先撰文《王夫之潇湘怨词探微》认为《潇湘怨词》主要是继承《离骚》写法，广泛运用神话传说、历史故事与比兴手法。贾莹的硕士论文《王夫之词研究》也盛赞《潇湘怨词》。以上仅就词序部分加以分析，以小切口看船山词系统性背后的苦心孤诣。 王夫之虽然是硕儒，但他《夕堂永日绪论·序》中自述“十六而学韵语，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明亡后又与金堡、方以智等词家交厚，与顾炎武、刘献廷等名家交心通气，被时人誉为湖南文坛之冠。仅论诗词创作，数量颇丰（粗略统计达2000余首），功力深厚，北京师大启功、湖南师大马积高等当代古典文学巨擘认为：王夫之诗词创作水准在明末堪称顶尖，在清初队伍里也不遑多让。可见其词赋之名被哲学、经学、史学的光环掩盖。吴则虞言：“从船山全部成就来看，文学毕竟是他的馀绪，而词又是他馀绪之馀绪。” 贾莹撰文指出船山《诗广传·邶风》中，将诗歌所抒之情分为“公、私”两类：“诗言志，非言意也，诗达情，非达欲也……但言意，则私而已；但言欲，则小而已。”也就是说船山注重“志”与“情”的抒发，不能“私”也不能“小”，化臻至“在公”“在大”。吴则虞评说船山词是“在公而不在私”。彭靖《分明点点深——论王船山词》说“一刻之倾，可以寄千载之思；一地之隘，可以托万里之心；一事之发，可以下古今之泪；一物之察，可以寓兴亡之恨。”词境中处处可见深远忠厚的“家国之心”。 船山于作诗填词一如其哲思之严谨，思想主题一洗明竟陵派文人淫邪冶艳之风。长调组词极见经营功夫，短词有注，序文注言都明确指出本事与心怀，使得词味深沉，情韵厚重。再从目录看，题材风格兼收并蓄，“春感”“秋感”“忆旧”“本意”等小令是北宋词与明人小令的常见题材，而“白莲”“咏雨”“咏柳”“蟋蟀”“新月”等乃南宋咏物格调，许多物象自《乐府补题》所出。《潇湘怨词》系列，船山自言拟稼轩体，情韵深沉，学识赅博，是“英雄志士”与“学人之词”的统一体。然船山词并非因袭稼轩之豪气，而以“点点深”之“少年心”发扬稼轩“君王天下事”，其境界已然超越。“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辛弃疾)“人常住、却笑伊，来回奔走天涯路。终不似黄莺，苦爱东风，百啭迎人絮”(王船山)。船山虽与稼轩一样能讽，但稼轩所讽是谗污自己的小人，而船山所讽为谄媚新朝的贰臣，立足在“国”上。 友人壶生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通读船山诗词。从中撷取《百首》，笔者有幸第一时间拜读，篇篇溢彩，字字流光，然骊龙探珠，犹不免有遗珠之憾。《浣溪沙·冬望》是钱钟书先生特别喜爱的一首词：“缥渺云丝展碧空。孤峰峰影影孤松。天南天北雁来风。 极目江山无止竟,伤心日月太从容。霜枫依旧半林红。”他认为，“极目江山无止境,伤心日月太从容”，彰显的爱国情怀感染力及审美艺术，力压清代名家黄仲则名作《绮怀》“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风流子·自笑》：“把红霞揉碎，挼成火枣，玉露团合，酿就冰梨”“擎篮盛夜月，添炭煮冰凘”“扪碧霄、敲响玻璃”，其浪漫主义手法与豪放情怀上承李太白，下启毛润之。该例举二词之词风在《潇湘怨词》缠绵悱恻之外，更添一道瑰丽亮色。“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天人有策，谁进席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楚魂汉魄，一脉相承。2014年7月，安徽当代著名诗人、唐社社长何智勇先生到访王船山纪念馆，即兴题联：“身后百年湘学大，望中一片楚山孤。”诚哉斯言。  （作者简介：李康政，男，衡阳县人，作家，船山学专家，三级调研员，现供职衡阳县委统战部。上图居中系作者，2025年6月21日于衡阳县金兰镇南雁图书馆参加船山故里迎全国诗人研学雅集时合影） (责任编辑：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