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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鸟宿池边树 昨晚又梦见船山,于梦中读《惜余鬓赋》。这是王船山预感自己将返冥冥之漠前交付关门弟子须竹的诀别信函。其中有“既余心之所硕兮,永不食于终古”的字样,梦中如此,不知是否符合原文。今天清晨,趁与“学在船山”读书会会友康政兄散步之机,向他分享:喜欢《惜余鬓赋》中的两个句子,一是王船山叮嘱唐须竹,应警惕自家果圃南面向阳枝头的成熟果子,这儿成熟得又快又好,也更容易引起害鸟害虫的注意。二是王船山同唐须竹交心:壶子(天地之子)的心很大,如同一颗大得无边的果实,虫鸟们尽可以啃食,永远也啃食不完。康政兄一边听,一边展露笑颜。作为语文教师出身的他,一直这样,对船山如此达臻哲学美学文学融为一体的文字,亲近而醉心。 接着我又联想起船山的另一篇优美的文化散文《牧云常住记》,其中亦有令我心中弥久留香的名句:“不踏空林之月,时勤山鸟之衔”。这里,前半句,乃船山表明信仰立场,不会因为归隐山林,遁于以空为性的佛门,但会像山鸟一样勤勉,以枝头的虫蚁野果为食,来实现对精神自由的追求。 再接下来,该轮到船山的“现在”弟子壶生,就此倾吐一下对自己温静人生的诉求了。 我从小喜欢鸟,大约因为童心即如鸟,是自由的化身,而且我终身童心未泯。近月养起鸟来,一是日子悠闲,却同时感到闲云潭影一般的空悠,想到唯有鸟方是如此诗境中的精灵,于是敞开闭锁已久的灵魂之门,请来了两只鸟,先是鹦鹉子绿,再是珍珠鸟子真。 可是,世间哪有尽善又尽美的事物!西谚说,你心头的肉可能恰是别人眼中的毒药。这便是我养鸟的尴尬之一。“世上本无事,‘闲'人自扰之。”偏偏我的老妻是个忙人,忙完单位忙家务,忙完儿女忙孙子,家里再添两吃干饭的成员,她哪里忙得过来?最要命的是她有洁癖!这就不用往下说了。我的确搬回了两个毒药桶,还是火药桶。二鸟进门之日,便是我自启烦恼门之时。更兼如今,蜜月已过,处之无味,弃之不忍。若依船山的哲学信仰之一“人禽之辨”,壶生最不该与鸟相伴,至少不该分夺人粮为鸟粮;若依壶子的“自然生态”主义,壶生作为文明人类代表,不该囚禁比自己更具追求自由天性的鸟类。只是壶生又弱弱地转念:首先,人不如禽鸟有情义者太多,怎教人辨得过来!其次,二鸟自出生乃至数代之前即为笼养鸟,放生即放任其死,留于家即爱的表达。如果家中只有壶生,我会时刻敞开笼门乃至门窗,让家成为人鸟共生的乐园,这样甚至会引来野外的各类小精灵! 人生空间有限,遐想累时便休。《行吟船山》有约,每篇把话说短。但再长也不忍错过唐代苦吟诗人贾岛的《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壶生以诗译诗如下: 一条草径伸进荒园,幽居之处少有邻居。 夜晚池上小鸟栖树,月光之下老僧敲门。 归途桥野平分秋色,白云飘飞山石如移。 暂离此地不久归来,相约归隐绝不失约。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是名句,敲也作推。王夫之对“推、敲”二字的论述,体现了其独特的诗学观念。他并未拘泥于字面优劣的讨论,而是从诗歌整体意境和创作本质出发提出见解:认为这种孤立讨论背离了诗歌本质。他指出:“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夕堂永日绪论内编》)强调字词选择应自然契合情境,而非刻意雕琢。佳句应来自诗人对景物的直接感悟(“即景会心”),若贾岛当时真实经历此境,则“推”“敲”必有一字自然浮现,无需苦吟。这种观点与其“现量说”相通,强调诗歌应呈现瞬间的直觉体验。 现在是七月十八日二更,空林之上有圆月。我自梦中走出,看望窗边笼中未睡的二鸟之后、望月而来。还是踏月而归吧,昔日船山关门的躬园,我自然只需推门而入,一则可以不惊醒子绿子真和她们的女主人,再则或许因为这一份宁静,可以重会梦中船山的明月。 (责任编辑:相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