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原文：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船山《正蒙注》：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敔按：先子和陈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诗云：“六经总在虚无里，方信虚无不是无。①“）

今译：

    在世人眼中，看似空无一物的“太虚”，实际上充满着气，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虚无。太虚中藴涵着气，气充满了整个虚空，所以，虚空并不是世人所认为的“无”的状态。(王敔按语：先父（王船山）曾作诗《为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解嘲》中说：“六经总在虚无里，方信虚无不是真正的空无。”)

辨 析：①“六经总在虚无里”句：

    王船山《柳岸吟》在“为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解嘲”一诗中，有“晓日上窗红影转，暝烟透岭碧烟孤。六经总在虚无里，始信虚无不是无”的诗句，其诗题下自注曰：“杨用修讥其堕禅，缘其语太迫尔。”我们查杨慎的著作，杨慎说：“骛于高远，则有躐等凭虚之忧；专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德性而道问学’。故高远之弊，其究也，以六经为注脚，以空索为一贯，谓形器法度皆刍狗之余，视听言动非性命之理，所谓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世之禅学以之。考索之弊，其究也，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如华藻之绘明星，伎儿之舞呀鼓，所倡其功倍于（而效）小，学而无用，世以俗学以之。”杨慎既批评程朱理学义理考据繁琐之弊，也反对心学把《六经》作为自己的注脚，有堕于口头禅之嫌。陈白沙师承宋代陆子静“六经皆我注脚”，将经典视为印证内心感悟的工具，说：“六经尽在虚无里，万理都归感应中。”认为六经所承载的价值与精神，如“空中楼阁”不可依凭，而要靠自己的真实感悟、实际感应。王船山在诗题下自注说“杨用修讥其堕禅，缘其语太迫耳。”实际上赞同杨慎对陈白沙的“感悟”说有所肯定，只不过说他“太过紧迫”罢了。船山对陆王心学持激烈批判态度，直言“陆子静出而宋亡”，认为陆王心学过度强调内心感悟，导致学者脱离经典研读与现实关注，形成空疏学风，进而削弱了南宋应对外族崛起时的思想与人才根基。这种批判源于王船山对儒家经典的尊崇，其自题画像堂联“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便是明证，前句彰显传承经典、开拓创新的使命感，后句则以决绝之语表明坚守学术真理和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人生追求。永嘉禅师《证道歌》说：“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是从“不空”悟“真空”的出世间法的觉悟境界；船山先生对陈白沙“六经虚无”的诗作的唱和、解嘲，不仅是对心学“堕禅”的批评，而是归于“始信虚无不是无”，即由“六经”悟“虚无”，再由“虚无”“始信”真实，是否定之否定后更高一层境界。王船山对陈白沙的解嘲与对陆王的批判，虽然有维护儒家学说正统地位之立场，却也有对“理学”与“心学”两学派，世间、出世间法相融汇贯通，推动经世致用、守正开新的真精神，体现其在学术传承与现实关怀间的深刻思考与不懈坚持。

（作者系心本法师，现居云南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