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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祖母的钉锤 又回到老家了，因为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春节。 窗外，是熟悉的山竹，竹子应该是最“日生不滞”的植物，在我眼中，它如同永远在山脚下环绕的岳沙水，古老而常新。仿佛风雷激动一般此起彼伏的鸣炮声已过，时光流向暮色。我知道，虎虎生风的一年就要随风而逝了。这次第，这时节，多么值得拿来怀念你呵，奶奶！ 虽然每次踏上石市踏上黄门桥看到熟悉的养育我的泉与塘，我就会同时想起你。但这次引发我更深切的追思，是一个小物件——钉锤。 钉锤，属于我童年生活的日用品。撮斗形的小铁锤，牢牢焊接着铁柄，通身是铁，个小劲大，坚固无比，携用便利，不仅是传统工匠的智慧凝聚而成，也是它自身烈火寒水反复锤炼的脱胎成器。我已三十余年不曾见到它。记忆中小钉锤的第一代主人是祖母。 除夕午饭后，我指挥子侄们张贴春联，我和我的同道万熙兄、熙阳兄撰写书写的。对联意境很好，作为市楹联家协会一员的父亲很满意。几幅对联挂上去了。但神台右边墙上的老福字不见了，留出一大片白。一问，是妻子撕下的，说是要添新福。我灵机一动，用旧挂历的红纸板写上一个“突兔福虎”的作品，唤亮儿依照先前的对联贴上。“这是硬纸板，透明胶使不上力的。”亮儿一边嘟囔，一边去寻锤子钉子。当一柄小巧精致的小钉锤出现在神台前的八仙桌上时，我的双眼立刻被“盯”住了。小钉锤第一时间看到了我，它昔日的玩伴，它曾看过我由一个呱呱坠地的赤子而行走而成长为少年队员、青年团员。然后，我便离开了老家，那么多生生不息的动物、植物被我一股脑儿抛开，我又怎么会在意它，小钉锤，一个没有生命气息的物件！ 时过境迁，小钉锤也没有机会盯上我在异地的成长与生活。比如我成长为“全国模范”的高中教师及高校辅导员，成长为有点成绩的纪委、宣传部干部，成长为优秀的中国致公党党员干部，成长为影响力不大不小的作家学者，成长为有点突出贡献的省级研学基地的负责人……今天的重逢，看似巧合，亦当是缘分未尽。我突然忆起同它分别时读过的一首诗： 《贺新郎•读史》 毛泽东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这豪迈诗作同我相识，是在一本同样看似没有生命气息的书里，父亲读中师时的课本。书脊已经松动，我用祖母的小钉锤轻轻锤过几下。然而，人锤“揖别”，物产叠代，一卷未竟，书已流散。而今，钉锤第三代主人的我，人过中年，头飞霜丝，齿牙动摇，双视茫茫！ “今晚我给您发一笔压岁钱，您的这把钉锤就算正式交给我了。”我手擎着小钉锤，微笑着认真地对白发苍苍的母亲说。母亲、父亲都看向我，也用微笑传达了认可。多少年了，我同双亲的交流已不需要借助言语。今年是更特别的一年，留守老“巢窝”不愿迁居县城的他们硬是相守着挺过了新冠毒魔的浩劫。接着，父母共同讲述了这把小钉锤的来历。一位来我家吃过一顿饭的婆婆后来特地送上门的。婆婆与奶奶同龄，小钉锤是她家的祖传物，一饭之恩无以为报，她愿意以一柄小锤留下个念想。 转眼间，祖母在天国安居了近四十年！她仅仅陪伴我度过“小儿时节”。在此又一轮回的辞旧迎新之际，多少尘封往事却复活在脑海、闪腾于眼帘！仅仅是我可亲可爱的小钉锤，它在祖母自制的布鞋、书包，我的老旧书桌、领回的奖状，我做过的玩具木枪、风筝，等等。虽惟余“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但烙印是可以被刻在一条灵魂长廊之上的。它仿佛化作昔年玩龙灯时爷爷、外公们手中神奇的龙珠，引领着热舞的龙鳞片片…… 永远在原地的厨房里，菜香又飘溢了，漫上了二楼卧室，多年来父母特意为我和爱人留置的。遂想起昨晚此时守着篝火胡诌的顺口溜《乡下迎兔年》： 素菜农家柴火味，腾挪篝火似灵精。 广寒玉兔应惊醒，本命年头盼爱情。 忽又记起今晨，看到老家年轻的大公鸡在一只母鸡的含情注视下，腾地而起，一飞冲上我三十年的婚房窗顶，展翅如金凤！这是否也是爱情的力量？ 神台上一直留着祖母的遗照，临终前不久请画师画的。我把小钉锤轻轻搁在相框旁，另一旁是父亲购置的一只瓷雕小雄狮，相片底下是画师代写的几个字：母亲永存。 兔年，我要把这篇在手机上点成的文字作为书信，化作青烟，寄给祖母。 祖母永存，她留给我的小钉锤也将永锤不锈！ 附：本文原发学在船山公众号后部分文友留言 真的佩服，有才华，有情怀……（刘一清 船山国学院硕士研究生） 读完老师这篇《永锤不锈》，感觉一股清流在心间涌动，洗去了无数铅华，人原来坚持几十年做一件事，也可以带给人草原般辽阔的美丽…… （陈卫荣 船山国学院网络学员、南宁市某局副局长） 头飞霜丝依念旧，人怀感恩入钉锤。揭旧贴新福字里 ，时光流连永相随。 （子竹，船山国学院学员、衡阳县交通局职员） 荒原生大树，溪水润奇葩。 （傲寒松 衡阳县二中退休高级语文教师、原县诗词学会副会长） 散文大手笔，从心所欲，稳健潇洒，下笔成文。 （任美衡 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衡阳师院文学院院长） (责任编辑：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