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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身在天山，身老沧州。 当我为秋天的“提早”到来唏嘘不已，情不自禁在电脑键盘上敲出陆放翁的两行诗句。这分明是两行冷却千年的泪水，琥珀一般的纯净，冰凉中透出一颗不老之心挣扎的热烈。积贫积弱，犹如肌肉虚胖而脊梁弯曲的南宋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却又是一个英雄“过剩”的时代。过剩的原因，就是《读通鉴论》中剖析的：儒者之统与帝王之统由合而衰，道以天子不明而不明，天下以不行道而不治，直至帝王之统绝。“此间何处无人世？只恐难酬烈士心。”顾炎武的诗《海上》就是陆游词《诉衷情》的翻版。正好，也有“秋”：
日入空山海气侵，秋光千里自登临。
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吊哭深。
水涌神山来白鸟，云浮仙阙见黄金。 此中何处无人世，只恐难酬烈士心。
神山白鸟、仙阙黄金，在堪称烈士的诗人眼里，这犹如虚喘的久病王朝面容浮现的最后一抹红晕。
“高斋弈散前溪路，回望炊烟隔小桥。”帝王之统一时绝，道统隐于荻花间。
始夜枫林初下叶，清秋弦月欲生华。
凉凝露草流萤缓，云断西峰大火斜。
藏壑馀生惊逝水，迷津天上惘星槎。
兴亡聚散经心地，高柳萧森隐荻花。
王夫之的这首《秋夜》被徐中玉先生编入《中国古典文学精品普及读本一年级下册》 （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03，第371页） 初夜时分，枫林刚刚飘落枯叶；清秋时节，弦月渐升，似要绽放光华。
寒露凝结，草间萤火缓缓流动；云霭遮蔽，西峰之上，火星已然西斜。
藏身山谷，惊觉余生逝水东流；迷失渡口，仰望天际，怅惘仙舟难渡。
兴亡聚散，皆在心中刻下印记；高柳萧瑟，芦荻花影，深深隐没其中。
《海上》之秋壮美，《秋夜》之秋唯美。前者是杜甫式的，后者可见李商隐的影子。论艺术水准自在伯仲之间，只是个人审美倾向后者。 又有《初秋 其三》：
昔昔秋犹在，劳劳老易侵。
宝刀蚀虎气，孤镜吼龙吟。
凉梦惊难续，闲愁病不任。
江山留九辨，未许怨登临。
秋意一如往昔般停留，辛老最怜岁月，时刻催人老去，轻易侵袭身心。
宝刀锈蚀，消磨了昔日的猛虎锐气；孤镜映照，似能听见龙吟般悲鸣。
凉夜残梦一旦惊醒，再难续上；闲愁郁结，久而成病，身体无力承受。
江山依旧，尚存宋玉《九辩》悲秋遗韵，却不容许我登高，空自叹息。
二诗均以秋为背景，《初秋》如金石交击，悲慨激昂；《秋夜》则似水墨氤氲，空灵沉郁。《初秋》是英雄的怒吼，《秋夜》》是哲人的低吟，共同构成了王夫之作为豪杰式圣贤的精神图谱——既有不屈之志，亦有隐遁之思。既有海浪的奔涌，又有静水的深流。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宋玉之悲秋，悲而已矣，岂及姜斋？“打鼓津头知野戍。万里归舟，认得云中树。日落长沙天已暮，寒烟猎火中原路。 何处停桡深夜语？江黑云昏，莫向天涯去。旧是杜陵飘泊处，登山临水伤心句。” 这阕《蝶恋花·铜官戍火》词是船山先生潇湘十景词之一，读之亦令人不禁黯然，仿若“枫叶荻花秋瑟瑟”。然后者“故国之戚，生死不忘”。其风骨乃真具屈子之范。
更有合参者，中年《卖姜词》“老去丝（思）尤密”；绝笔《船山记》“辛未深秋记”。姜斋者，真知秋人也！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真知秋人“欲说还休”。
知秋人中，刘禹锡可算得一个例外，“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豁达镜诠了“我道秋日胜春朝”的豪迈。此时，万邦来朝的大唐王朝还正值丰收的盛秋。刘禹锡作为第一枚飘落的秋叶，知秋而不伤秋，书写了盛世文人的人生华章。 然而再高明再达观的知秋人还是不及视"莲子”为秋之真容的壶子：“自抱冰魂，海枯石烂，千年不坏。莫抛掷、一点孤心，苦留得、秋容在。”莲子心中苦。谁能与壶子同吟此曲，谁才是他笔下“几许兴亡，凭谁料理”的谁，才是“问今古更有几人知”的知者。 壶生平生最爱秋，意犹未尽，篇末续貂：
读王夫之诗《秋夜》有感
荻隐秋容在，月心凉夜明。
孤灯摇素影，万壑落寒声。
笔底兴亡事，人间今古情。
船山墨遗韵，幽兴起深更。
(责任编辑：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