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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从王夫之常宁期间撰授名著探寻其思想源头 作为思想家的王夫之著述生涯的起点，是他37岁到39岁隐居三年的常宁洋泉西庄源。由一人之大义（晓梦）、一时之大义（续梦），转变为古今之通义的思想，令他决定开馆教学、著书立说，以此实现符合古今通义的文化复国梦想，开启了潜心“筑梦”之旅，西庄源遂成为他通经用世实学思想的源头地。期间他写成三本思想名著：1655年的《老子衍》《周易外传》和1656年的《黄书》。分别可谓王夫之在道家、易学、政治学三大领域的正本开源与接竹引泉，从而奠定了他作为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既集大成又开生面的一代儒家宗师的崇高地位。 《老子衍》一书中，王夫之对于老子学说的基本态度，是批判它的唯心主义，并把它的辩证法从唯心主义的体系里解放出来。他在《老子衍》的自序中说，对于老子学说及诸家注释，他要“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意思是说，要深入它的内部，好似夺取敌人的辎重一般袭取它有用的思想资料，暴露它的根据的虚伪性，指出它的瑕疵。实际上，这是王夫之对历史上的唯心主义的总态度。《老子衍》写成后十八年(王夫之五十五岁)，哲学思想更加成熟的时候，他又将这部书加以重定，并写了后序。可惜的是，重定的《老子衍》稿本，被弟子唐端笏拿到家中去，碰上火灾，给烧掉了。今天能看到的《老子衍》，就是根据他三十七岁时的常宁稿本刻印的。 王夫之在《老子衍》一书中，指出老子的哲学有三大瑕疵: 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 他认为老子哲学的第一个缺点是片面性(不公)，老子为了反对世俗见解，矫枉过正，以片面性面对片面性(激俗而故反之)，所以不公；老子对真理偶有所见，而洋洋得意，所以“不经”；老子把他的哲学过分穿凿地宣扬，将会给社会带来不幸后果(不祥)。王夫之对老子的哲学也有所肯定，认为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老子之学还不失为一种治天下的方术。但是，时代变了，同一个学说所起的社会作用也会发生变化。老子处于春秋末期，主张“小国寡民”、“无为而治”，反对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礼乐教化，其哲学思想则是讲“无”、讲“道”，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是世界的精神本体，产生天地万物的主宰。在当时来说，老子企图提出一个“无”(也叫做“朴” “道”)的命题，来反对上帝先于万物存在、上帝创造万物的唯心主义论点，抨击当时的统治者，不失为一种进步。但老子的年代与王夫之的时代相差两千年，明朝遭受灭亡的教训，使王夫之痛定思痛，深感老子“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根本上不利于团结广大人民进行斗争，老子尚“无”言“道”的哲学思想，正在被宋明理学的拥护者所利用和发挥。所以，王夫之在《老子衍》中，一方面针对老子“无”能生“有”和“道”在“物”先的客观唯心主义观点，进行了深入的批判，初步阐述了关于物质永存，不能从无到有，也不会消灭的唯物主义观点；另一方面，在肯定老子哲学体系中包含的辩证法思想的同时，又针对老子害怕矛盾的对立面、企图取消对立面斗争的消极处世哲学，进行了批判。 总之，王夫之精研老庄，所谓“观化而渐得其原”者，途辙则有似于庄子，入老庄室而操戈反击。王夫之最尊横渠。二人皆精于佛、老，而能辟佛、老以返诸儒。 《黄书》则是王夫之反对民族压迫，维护民族独立，为保卫民族利益而系统表述自己的社会政治改革主张的一部政论著作。此书中王夫之展示了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他认为 “中国财足自亿(满足)也，兵足自强也，智足自名也”。意思是在广阔的国土上，资财丰富，能够自足自给;人口众多，兵力足以自卫自强;人民聪明勇敢，完全可以发挥和表现出来。他总结两千年来封建统治的经验教训，特别是明朝灭亡的教训，提出了改革的主张。他认为,统治者应正确地处理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就是说，不要因为某一个人的好坏，而不相信普天下的人民，不要把天下认为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这实际是提倡“公天下”的思想。他还主张相对的地方分权，增强边区的防御武力。他这种限制皇权、实行地方分权的“相对君权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历代统治者所奉行的“皇权主义”，在他的时代，对于削弱封建专制主义有很大的积极意义。《黄书》可以说是王夫之的一份早期的“中国梦蓝图”与“民族复兴宣言”。 反映了王夫之在国破家亡之际，意图通过正源清流的措施，从源头上批判玄学，呼唤人民回归现实，重新树立对中华民族的信仰与文化自信心。 《周易外传》中，可以探寻到王船山最光辉的人性论思想与政治历史观思维发展逻辑。船山以“日生日成”来表达“性”的动态性存在，故不喜言损减，而喜言变动。王夫之认为，《易》乃《乾》《坤》并建，阴阳互相为用，此消彼长，此长彼消，永无穷尽，不可谓孰始孰终。此理表现于社会人事，则是永远发展，永不停滞。所以他说“命日受则性日生”，又说“未成可成，已成可革”(《尚书引义·太甲二》)，十分强调“继善成性”(《周易外传·系辞上传第五章》)。于是，王夫之一方面在《易》的根本问题上有的放矢地肃清异端邪说对传统儒学的歪曲，捍卫中国封建统治所赖以存在的孔孟元典儒学理论；另一方面，又由于其对《易》中变化、发展的辩证思想的深刻理解，又必然地导出人性的变化，人的社会地位的变化，社会历史、社会制度的变化均天理之必然的结论。如在《震卦》中，王夫之指出：“天下亦变矣，所以变者，亦有常矣，相生相息而皆其常，相延相代而无有非变。”这个思想发展至《周易内传》，则更加明确：“革者，非常之事，一代之必废，而后一代以兴，前主之法已敝，而后更为制作。”不断吐故纳新，自我完善，这一理论思维逻辑的必然发展，导致对封建王朝、人物贵贱乃一成不变者的否定。所以，王夫之的思想，如清末众多学者所云，具有了资产阶级革命启蒙的因素。 王夫之的《周易外传》不但具有鲜明的《易》学特点，从中可以获得对传统《易》理及《易》学各个流派的认识；同时更因其具有强烈的思想性、战斗性，从中又可以理解王夫之的思想体系，及其对道、释、方术之士的斗争，了解他是如何维护和发展正统的儒家思想体系，及其对社会政治、历史、伦理、道德等方面的基本态度，以及他对明亡以后复兴中华民族的信心。以下为具体例证—— 论道与性之关系： 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生善，善生性。道无时不有，无动无静之不然，无可无否之不任受。善则天人相续之际，有其时矣。善具其体而非能用之，抑具其用而无与为体。万汇各有其善，不相为知，而亦不相为一。性则敛于一物之中，有其量矣。道者，善之所从出也。惟其有善，是以成之为性焉。孟子之言性善，推本而言其所资也。犹子孙因祖父而得姓，则可以姓系之。而善不于性而始有，犹子孙之不可但以姓称，而必系之以名也。性则因乎成矣，成则因乎继矣。不成未有性，不继不能成。天无所不继，故善不穷。人有所不继，则恶兴焉。至于继，而作圣之功蔑以加矣。（《周易外传》卷五） 船山关于道、善、性的思辨，可以结合西方天演论来帮助理解。天演论的提出者赫胥黎的基本观点是：自然界的生物不是万古不变，而是不断进化的；进化的原因在于“物竞天择”，“物竞”就是生存竞争，“天择”就是自然选择；这一原理同样适用于人类，不过人类文明愈发展，适于生存的人们就愈是那些伦理上最优秀的人。进化论学说的基础是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奠定的，赫胥黎坚持这一思想并发展为天演论，1896年由严复第一个翻译到中国，深受知识界欢迎，可谓给思想界带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洗礼，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到来奠定了理论基础，做好了舆论准备。 中国古代最常用的哲学术语的道可视为“天演”之现象，善则相当于天演淘汰中继续生存的一种适应能力，而性则仅是生物于适应中所产生的生理、心理反映。故性贵在后天培养而可期其成，而所以能养的原因，着重在于择善必精而执善必固。若一任其自然，则其所有的性中必定杂有君子所不愿看到的源自动物的“劣根性”。船山此论，与荀子性恶论所谓“化性起伪”不同。船山言善先于性，并不言性本不善，故人必需养性才能期待良知良能之性成于后天。对于性格的终身培养，船山主导而不主抑。 船山又因性而推论及情感与才能，他说道： 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性主阳以用壮，大勇浩然，亢王侯而非忿。情宾阴而善感，好乐无荒，思辗转而非欲。而尽用其惩，益摧其壮。竟加以窒，终绝其感。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废才而处于錞。一以为寒岩，一以为枯木，灭情而息其生。彼佛、老者，皆托损以鸣其修，而岂知所谓损者？岂并其清明之嗜欲，强固之气质，概衰替之，以游惰为否塞之归也哉？故尊性者必录其才，达情者以养其性。故未变则泰而必亨，已变则损而有时。既登才情以辅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损者，衰世之变也。处其变矣，而后惩窒之事起焉。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是惩羹而吹韰，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不亦愚乎！（《周易外传》卷三） 最后，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除了撰述以上三部名著外，王夫之居住常宁三年期间，还以彰显民族大义的《春秋学》作为主教材教授弟子。这构成了前述三大名著中的爱国、日新思想的最强有力的佐证，实可谓王夫之爱国主义精神的源头。 王夫之第一次进入常宁在1655年，其时37岁，国破城亡（26岁那年，大明雁城衡阳）几年后，他作为副帅领导莲花峰起义，惨败、部众尽丧（30岁），为躲避清兵追捕，“流离辗转于郴、永、涟、邵等地”。常宁乡绅、读书人王应章得知王夫之处境艰难，正隐居在零陵深山，主动联系他到常宁自家的庄园避难。此时的王夫之，历经丧母、丧兄、丧叔、丧父、丧侄、丧子等一连串的丧亲之痛。一开始他变姓名为“碗覆之”，在瑶族聚居的瑶峒地区为当地人说易看风水。后来避居洋泉僧寺，正式为文士讲《春秋》，开篇便倾吐自己的满腹亡国悲愤：“腹借征南库，灯邀汉寿光。伤心难自遣，开卷是春王。”也就是凭借自比征南将军羊祜、汉寿亭侯关羽的爱国情愫，他征服了一拨又一拨的常宁文士。以至于后来王应章堂侄，大名鼎鼎的王祚隆也在出任岳麓山长（1657年）的那年，前往常宁西庄园，探望王夫之，砥砺学问志节，留下对这位前朝隐士无以复加的溢美之词：“美人坐清湘，闲吟复长啸。冠盖时叩门，千金不一笑。”王夫之在常宁最出色的门生殷铭，更是常常与他同气连心的老师王而农“半夜谈国事，对饮痛哭”。 王朝聘及其二子王介之、王夫之以《春秋》为家学，潜心研究，最终由王夫之将春秋学发扬光大，其书入选四库，其人立传儒林。胡安国名著《春秋胡氏传》是南宋至明清至少六百年的官方政治教材。王夫之肯定胡安国“著攘夷尊周之大义”，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民族利益至上的“古今之通义”为士人最高的取舍原则。胡宏的主要理学思想观点“天理人欲，同体异情”，更是成为王船山“从天理、顺人情”“人人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无人欲之或异”等辩证实学思想的源头。从而牢固建立起压倒封建保守的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以及陆王心学“天理只是良知”的唯物辩证思想阵线。 正如湖湘文化的源头在湘潭隐山碧泉潭，是因为大儒胡安国、胡宏父子自福建迁湘，在此开设碧泉书院，最终成为湖湘文化的奠基人与创始人。常宁洋泉西庄源，因为有了湖湘文化的最高峰（岳麓书院原院长朱汉民《四大书院话船山》论坛观点）王船山的开山述作、开馆授徒，而成为无可争议的船山思想发源地。 参考文献： [1]王孝鱼《老子衍疏证》. 中华书局 2014. [2] 陈宝森、陈宪猷合著《周易外传镜诠》. 中华书局 2000. [3]欧阳祖经《王船山黄书注》. 中华书局 1936. [4]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6. [5]胡国繁 王贤《梦见船山》. 当代文化艺术出版社 2022. [6]胡国繁《生活船山》. 山东文化音像出版社 2024. [7] 肖培《王船山画传 》. 万卷出版公司2019. (责任编辑：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