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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拒写“劝进表”
汤益民
1673年冬,吴三桂发动叛乱,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树起复兴明朝的大旗,迷惑和收罗了不少耿耿不忘故国的遗老和前朝官僚的后代,为自己效力。吴三桂还恢复留明代发式,改用明代衣冠,企图以此争取群众的支持。起兵仅几个月,占据云南、贵州、迅速攻入湖南,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后来,清军发起一次次猛攻,那气势,那声威,遮天蔽日,排山倒海,迫使吴三桂节节败退。1677年,吴三桂退守衡州。
次年阳春三月,吴三桂企图扭转被动处境,出了一个鬼点子:以称帝来拢络军心,给属下打气。他内心里也迫不及待地要过一下皇帝瘾,但表面上又假惺惺地辞让一番,于是乎,一些趋炎附势之徒,粉墨登场,大演“劝进”丑剧。
吴三桂幕僚中有一个南明桂王政权灭亡时投降过来的小吏万翔,首先自己写了一份“劝进表”,还鼓动别人也写了几份,一并交给了吴三桂的亲信。
吴三桂看了这些“劝进表”,不高兴地说:“这些货色太平淡,写的人又没身份。难道衡州城就没有人了!叫那个送表的人上来。”
吴三桂的亲信通知万翔去见大帅,吴三桂劈头就问:“衡阳不是有个王夫之吗?为什么不找他写一份呢?”
“启禀大帅,此人个性强硬,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放屁,王夫之是前明举人,永历行人,才学出众,谁不知道,快去请他写一份来。”万翔见吴三桂发火,怯生生地说:“怕就怕他不肯写……虽然……虽然我与他是同事,但我们一直存有隔膜,不甚亲密。”
吴三桂想利用王船山的名望来收买人心,软硬兼施,说:“不肯写,难道他就不怕杀头吗?你通知他,立即写,这于你于他都有好处,否则,大家都没有好处。”说罢拂袖而去。
万翔骑着一匹快马,匆匆往赶赴湘西草堂。
晌午过后,一个身着明朝服饰的官员,汗淋淋地立在湘西草堂屋檐下,旁边那匹枣红马浑身热气腾腾。来人顾不得挂掉额上的汗珠,大声高喊:“而农兄,而农兄……”王船山听到这突出其来的喊声,起身离书房,走了出来。来人一见到王船山,连忙张开笑脸,深深一揖道:“仁兄,久违了,桂林一别,天各一方,小弟万翔,今特登府问候。”
王船山没有得及启齿,万翔又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我在吴大帅手下公干。吴大帅人大势广,马上就要登基统治天下,请你拟一份“劝进表”,日后你的官爵肯定还在小弟之上呢!”
吴三桂这个反复无常的野心家,背叛明朝,弑杀南明桂王,镇压人民抗清斗争,伪称起兵复明,道义上早已破产,政治上声名狼藉。从叛乱战争开始,就存在复灭的危机。王船山冷笑一声说:“吴大帅祭天登极,黄袍加身,与我有何相干?”
万翔道:“王行人,写篇劝进表,你不费吹灰之力,吴大帅那自然会有你的好处嘛。”
王船山沉着脸说:“我是一个亡国遗臣,所剩下的只是一死罢了。我是一个不吉祥的人,你们怎么能用一个不吉祥的人来说不吉祥的话呢?”
万翔暗暗把牙一咬,把怒气吞进肚子里,又道:“王先生,你我曾一殿为臣,总要给点面子吧!”
王船山想了一会,说:“好吧,那我就尊仁兄的面子,给吴大帅写一篇‘劝进表’。不过,按天机不可泄露,先不能看,吴大帅祭天登位之时,你亲手交给他,定有重赏!”
闰三月初二日,吴三桂在衡州举行登极大典,国号大周,改元昭武,设六部官员,大封百官诸将,改衡州府为定天府,以府署为皇宫。大典开始,震天的鼓乐大作。吴三桂祭天,行三跪九叩大礼,文官武将,纷纷跟着跪拜。随后,吴三桂头戴紫皇冠,身披金甲红袍,腰佩錾流宝剑,煞有介事地登上了宝座,文武官员,列队拜贺,三呼万岁……
这时,马蹄得得而来,拖着一路烟尘,万翔滚鞍下马,双手呈上王船山写来的“劝进表”。吴三桂满脸喜色,急忙撕开信扎,抽出纸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吴三桂世受国恩,添食国禄,不思图报,反而为虎作伥,引虎入关,弑杀先皇,罪该万死!今又反复无常,伪称起兵复明,实则包藏祸心,天地不容,千夫共指,万世唾骂……”
吴三桂恼羞成怒,如狼嗥叫,霍然拔剑,用力向万翔劈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到地下,骨碌碌滚了开去。
部将吴信猴眼圆睁,惊叫:“大帅!”
“快把王夫之给我抓来,不把这臭秀才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吴三桂像关在铁笼子里的困兽,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叫。
为了避免吴三桂派人来找麻烦,王船山早已在一个弟子的陪同下逃住深山,还作了一篇《祓楔赋》。这篇赋,字数不多,是仿屈原《九歌》形式写的。我国古代习俗,每年三月三日临水举行祭祀,以祓除不祥。王船山遇上了吴三桂这种不吉祥的人,要为他写“劝进表”这样不吉祥的事,是需要“祓禊”的。
八月十七日,吴三桂一命呜呼。王船山才从深山返回湘西草堂。
若换上另类官迷心窍的鼠辈,眼前摆着现成的粗腿,定然抱紧不放。更有甚者,就是吮痛舐痔之类的脏活,他们也高兴呢!
长夜读史
井泉
好长好长的历史,好短好短的人生。
深宵失眠,独坐书房,一时心头涌起这感慨。在与我的一位二十年不见的大学教授电话叙旧后,在与新结识的永济市委宣传部文教专干网上交流后,我知道自己又将面对一个“长夜”,其实一夜再长能有多长呢,还不是“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
想起孔子说的“仁者无忧,君子坦荡荡”,乃知失眠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也记得孔子死前还在长歌当哭:“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孔子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他起到了承先启后的关键作用。文化史公认:“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自孔子以前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传,自孔子以后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开”。
家乡圣贤王船山忧愤之深,并不亚于孔子。他忧国忧民忧天下,无数回“披衣视良夜”,见惯了“斜月横、稀星炯”,他利用在别人看来落伍甚至是落魄的后半生,与一盏桐油灯为伴,孤独的走完了上继孔子的三千年中华文化史全程。他的《宋论》《读通鉴论》成为史论绝唱。
想起上述两位圣贤,首尾呼应、两段均为73年的人生相接即可成就完整的古代中华文化史,继续读史。
历览前贤国与家,谁不是始俭终奢由治而乱,谁的霸图不是转头空?谁的勋业不是“未竟”?
汉高祖以高压手段清除异己,防内患于将来,而后才有五十年稳定和谐的文景之治,直到汉武帝的穷兵黩武败坏家业,汉家天下始祸起萧墙。
唐太宗被认为是中国最成功的皇帝,他创造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强盛的国力。但他也管不了儿子高宗的懦弱、儿媳武后的强势,更看不到孙子玄宗的贪色,孙媳杨妃的乱政。大唐帝国始由盛转衰。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有利必有其弊。利者,内忧减少,卧榻之旁隐患和平消除;弊者:边防空虚,子孙在外患紧逼下虚喘苟延。
明太祖为防皇权架空,索性连宰相也撤掉,重用宦官,致其自身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致明之一代陷入王船山所痛批的封建专制的最深渊,终于重蹈宋之覆辙,被“夷狄”满清所剪灭。
从谭嗣同到袁世凯、从孙中山到蒋介石,其实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帝制到嗷嗷待哺的党制的折腾,最终走不出个人专制的泥潭。
中国共产党人的伟大之处,在于摆脱了祸国的专制及其帮凶帝国主义,武装军阀的割据和混战,多番自我否定与“趋时更新”、“与时偕行”(王船山语),终于凤凰涅槃:从战火烧焦的困境中突围,长征,抗战,终于解放全国;又从大跃进、文革的泥沼中自救,稳定前进,国力日增;在改革开放的高歌猛进中,挫败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两次反扑,最近又成功防止“文革”的死灰复燃于未然。
当中国梦的号角吹响,全国人民更是奋勇向前、力争上游:温饱的奔小康,小康的奔富裕,富裕的奔品位,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各阶层都拥有了自信和梦想,明天醒来,梦想即可绽放成真。
就某个历史阶段来看,我们似乎不会陷于失望、感到虚无。当我们把个人的生命放入历史的长河,当我们把今天的物质与精神产品、制造产品的工具,与几千、几百乃至几十年前比较,我们谁不会感到信心满满?谁还会觉得是非成败无关紧要?然而,有些人也便这么活着,不再追问生命的终极意义与价值。
历史告诉我们,生命的单元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民族。中国梦,是华夏民族共同复兴,而不再是一少部分人先富起来。更不是自顾眼前、竭泽而渔,不顾子孙后代可持续发展的功利主义。我们最需要关注的,乃是国人及其接班人两大能力的提升:把握未来世界走向与在此基础上的创新。这两大能力用比方形象一点说:一是国产车的方向盘,一是正能量的油门。前者为了少走错路、弯路,后者为能加快追梦的速度。
两千五百年前直接继承了孔子的大同中国梦的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仁,关系的就是一个人生乃至人类方向性的大问题。仁者,天地之心,正气之源。其担负的重任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天地立心,是成为仁者,是为了现世的“生民”而活,是为了正能量;为往圣继绝学,是成为智者,是为了万世的和谐发展,是为了中国梦。
一部古代中国历史,诚然是一部煌煌的帝王家谱,但也因为为仁政奔走的无数仁人志士的足迹乃至献出的丹心而熠熠生辉。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王船山说:“非独君相可以造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中国的历史,归根结底是中华民族的人民群众写下的。
在疏离教育战线、专事文化领域一周年之后,我想起中国古代教育文化领域两位师表万世的先师,想起中国多难兴邦的历史,写下了上面的话。末了,觉得开头的感慨有必要倒过来说:
好短好短的历史,好长好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