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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登上通往邵阳的车。笨重的大巴轧过坚硬的1814线，有碧绿的小山一次又一次迎面扑过。在这些小山之间，有或狭长或方圆的稻田，在这收获的季节，孕育我们的土地愈加凌乱而脏，已被掏空了吧。车子又掠过一片已被收割的稻田，一老妪手提一个小烂桶在拾稻穗，她一次又一次弯下腰，我从移动的远处望去，那个小黑点要与她身下的黄色和身后的绿色合为一体了。我的心有点紧。车子又掠过一条快干涸的小河，有一老头坐在一根与他同样衰老的树干上，将一根自制的鱼竿伸向水里，流水已将浮标拖到杂草中，他却依然哼着小调，似乎没有看见…… 思潮汹涌起来，第一次踏上这条线路上的情景跃然脑中。
那时我刚满十八岁。
父亲去送我。当时我是什么样子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有点麻木。父亲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的软料衬衣，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里面装着我的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那时我们都不知道邵阳在哪里，只知道是在这条路上坐往右边的车；在我们的印象中，只有邵东，邵东似乎就是邵阳，可录取通知书上告诉我们，邵阳不是邵东。
车并不是很难等，不一会车就来了。数车费的时候，父亲诧异了，车费要十八块一个，父亲像是自言自语：“比我想像的好像要远一点哪。”父亲坐前头，我坐后头。如以后的许多次一样，我将头转向窗外，一座又一座碧绿的小山扑面而来。那天上午空气有点潮湿，我看到山峰上有薄薄的云烟环绕着。车走了好久，我看完了一路所有的小山和田丘。今天来看两个小时的车并不算什么，可我那时实在没坐过这么久的车。因为我跟父亲并不坐在一起，更因为这对父子都是沉默的人，一路没有几句言语。
当车驶进别人告诉我的邵阳市区时，我更加不想说话了。不想过多地叙说邵阳的破烂，可那时的心情，快到东站的那几条脏乱的路面和破旧的房屋，确实在狠狠地敲打着我那仅存一丝气息的大学梦。搭校车，缴学费，领证件，整理床铺……父亲和我忙完这一切后，差不多中午一点多吧，我们肚子有点饿了。去校门口吃了一碗粉，吃完后父亲望着粉碗说：“这么一小碗就要两块钱呢。”父亲又说：“那我回去了呀？”我没有言语。
已经不记得那时父亲怎么不坐公交车去东站了，或许不知道吧，我们并不是坐公交车来学校的。父亲从校门口开始走，走啊走，我就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一直往前走，穿过马路，从二中门口走到邵水桥，快到青龙桥了。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我跟在后面，我看着父亲灰白的后脑勺，软衬衣包裹的他瘦弱的后背，我将手一路划过邵水河畔的扶墙，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跟在父亲的后面。忽然父亲立住，转过身，问：
“你还有事吗？”
我没有回答，看了看别处，还是说话了：“我送送您。”
“不要送，我知道走。”父亲沉默了下，将兜里的钱全部翻出来，拣出一张二十的，把剩下的钱全部塞到我手里，“回去，回去，刚开学，我知道走。”
“那你先走吧。”
我不想看父亲的背影。我转过身，看街上的行人，对面的店面，车子呜啊呜啊叫着。
然后我习惯性地抬起头望了望天，树枝将天割成一块一块的，依稀可见青淡的云。
良久，当我再次将眼光投向父亲的背影时，满眼的陌生行人涌动着，车子时停时行，父亲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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