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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完全地落没了,夜色也渐渐地漫淹过来;田野间打稻机五颜六色的喧哗,也如小鸟般,栖息到枝头去了。一天的劳累,一时的轻闲,在这黄昏的静谧里,竟和谐地衔接,弥漫开来。我毫无顾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便浑身酸软地从稻田里爬上岸来。 披着一身泥水,我三分疲倦七分得意地站在曲曲折折的田埂上,注视着脚下这块静静躺着的、自己曾艰难挣扎过的稻田和仍然在稻田中如大山般坚定地站着的父亲,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畅快和一种劳动后坚硬的充实,竟使得我不忍就匆匆离去,而以一种十分诚恳的目光,再次亲近着这无比单纯也无限丰富的土地。 父亲也上岸来了,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以一种庄稼汉特有的姿势,在田埂上稳稳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道仿佛渗透泥土芬芳的目光,审视地打量那些已被打完了而静静枕着泥土的稻杆以及被稻杆遮盖着的泥土,抬头看看已汹涌而来的夜色,便又坚决地踩进了软软的水稻田,弯下腰去,捡着什么,走了几步,又弯下腰去……哦,父亲是在拾穗,拾着那些被遗落了却也有着不少颗粒饱满的禾穗! 这时,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远远近近都显得影影绰绰的,父亲那宽厚的背影,也渐渐地在我眼中模糊起来。裹着夜色,他一点点地向前移动,不一会儿,手中竟有一大把了,轻轻地摆动着。我分明感觉到了那些粒粒滚圆的谷子,闪耀着黄澄澄的光彩,竟穿透了浓浓的夜色,跃入我的眼帘……使我猛然惊悟了—— 曾经,父亲告诉我,在大跃进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人民由于热火朝天地闹革命而忽略了粮食的生产,因而,肚子也饿得“热火朝天”了,几粒米熬成的稀粥,使人吃了越想吃。可是,所有的财产都为了“提前进入共产主义”而全部充公了,又哪得东西来充饥呢?为此,还是少年的父亲往往趁着夜深人静时,偷偷地起床了,就着昏昏的月光,到白天打过的稻田里去拾着那些遗落下来的和未打尽的禾穗,尽管疲倦迫使他多么想去舒服地躺一会儿。然而,为填饱肚子,他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腿,踩着软软的泥,弯下腰去,又直起身来,拾着一根又一根的禾穗……那时,每一根穗子,都给了他一份信心一份力量,都令他欣喜异常而暂时忘却了饥饿,忘却了伤痛。——几斤禾穗,也就是“几斤生命”啊!就这样,父亲勉强地熬着那些艰难的日子。 如今,恶梦般的岁月早已过去,父亲再也不会为着肚子而发愁。可是,此刻,已劳累了一天而疲惫不堪的父亲却仍然费劲地踩下田,去拾起那些散落的禾穗。——几十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特别是那段艰难岁月里的挣扎,使父亲透彻地明白了自己与土地是一种怎样的血脉关系——土地就是庄稼人的灵魂,融合了庄稼人的血汗,寄托了庄稼人所有的希望啊!以前拾穗是为了充饥,是出于无奈,而此刻拾穗却并不是如此,只是源于庄稼人对土地难以诉说的依恋与深情。 父亲手中的一大把禾穗闪烁的光彩,使我仿佛看清了父亲脸上的那份虔诚那份庄重,也仿佛看见了父亲身上的血液,正汩汩地流进土地,又源源地渗进我的躯体,——我顿时明白了:我是庄稼人的儿子,但我也是土地的儿子。 年少的我不再迟疑了,坚决地踏进夜色,踩进这无比亲切的稻田里,跟在父亲的后面,以一种非常熟稔的姿势,弯下腰去,直起身来……去拾起那些散落的、无足轻重又无比珍贵的禾穗。 (责任编辑:燕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