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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倡导长治久安之道的启示 ——《张子正蒙注》今译卷五(廿六) 心本法师 ![]() 《张子正蒙》原文:胜兵之胜,胜在至柔①,明屈伸之神尔。 船山注:兵以求伸者也,而胜以柔,屈伸相感之神,于斯见矣。善为国者不师,至于用兵争胜,至能全体屈伸之神,窥见其几而已②。老氏遂奉此以为教,欲伸固屈,以柔胜刚,与至虚能容之诚相违远矣。读者当分别观之。 今译: 兵事本来是用来求取伸展(达成军事目标、取得胜利等)的,然而能够取胜却依赖于柔和的方式,屈伸之间相互感应的神妙之处,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轻易发动战争(不崇尚武力),至于到了不得不用兵来争取胜利的时候,最关键的是要能全面地体悟屈伸变化的神妙之处,不过是洞察其中的细微迹象罢了。老子就把这一点奉为自己的学说主张,想要伸展却故意先屈缩,用柔弱来战胜刚强,这与内心至为虚静、能够包容万物的至诚之心相去甚远。读者应当加以区分辨别地看待这些观点(例如尚书甘誓与老子至柔的不同之处)。 辨析: ①“胜兵之胜,胜在至柔”句: 兵法中获取胜利的关键要诀,在于达到一种极致的柔顺境界。当军队力量强大时,很容易滋生骄傲情绪并肆意妄为,惟有以柔顺、沉静的心态处于适中的位置,顺应事理而不与人争强好胜的人,才能够有效地统御众人,并且行为不偏离正道。这也正是古代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等,能够成就王业的原因所在。儒家兵学观的“至柔”智慧藴含辩证性:兵事本为“求伸”(达成目标),却需以“至柔”(沉静谦退)取胜,体现了屈伸相感的规律。船山以《师卦》“左次无咎”为例,指出军队强大易骄纵,惟有“柔静居中”(如三王以“威灵”服人而非炫耀武力)方能行正。此“柔”并非软弱,而是顺应事理、节制武力的智慧,如三王(禹、汤、文武)以“威灵”服人而非炫耀武力。船山学与老子的根本分歧在于:老子“欲伸固屈”是以权术用柔,船山则强调“至柔”需合乎“诚”(内心虚静包容)。儒家认为,用兵乃“不得已而用之”(如《尚书·甘誓》所载夏禹伐有扈氏的正义之战),目的在于“顺天应人”,而非以柔谋私,二者动机(公义vs权谋)与境界(诚vs诈)截然不同。船山批判老子权谋之术与儒家礼法的对立,指出老子思想的局限性体现在:老子将“屈伸相感”简化为“以柔胜刚”的权术(如“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忽略了兵法“诚”的伦理根基。船山指出,此说“与至虚能容之诚相违”——儒家“至虚”是修养境界(如明镜映照万物),老子则视为手段,导致“窥几”沦为算计,背离了“顺理而无竞”的正道。总结:儒家兵学的伦理化转向——船山通过辨析“至柔”的两种维度(儒家的“诚柔”vs老子的“权柔”),确立儒家兵学的核心原则:目的正义性在于用兵需“顺理”(如吊民伐罪),并非为扩张私利;而手段节制性则是“以柔居柔”强调慎用武力,即便取胜也需“守谦”(如“左次无咎”);其价值优先性体现为:以礼治为“本”,以后兵事为“末”,“修文德以来之”始终优于“霸道征服”。船山此说既吸收了《易经》的辩证思维,又以儒家伦理重构兵学,批判权谋主义的同时,为军事行动注入了道德合法性,展现了“仁本礼用”的中华治理智慧。《易经·师卦》记载:“六四,师左次,无咎。”船山《周易内传》注:“兵法,以柔居柔。兵强易骄以逞,惟柔静居中、顺理而无竞者,能用众而不诡于正,斯三王之所以王也。用兵非君子事君之正道,虽吉,免咎而已。则有胜也,皆天子之威灵,而非可自居以为功也。” ②“善为国者不师”句:
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会过度依赖军事力量和强制手段管束民众。因为国家赖以生存的根基是礼,而礼源于谦让精神。没有礼,社会等级次序就无法区分,民心就会动荡不安,争斗和祸乱也就随之而来。虽然制定并执行朝廷秩序、军事管理、祭祀仪式、外交接待等方面的法规,是治理国家的常规做法,但如果国家依然治理不好,就应该反思是否忽略了根本。以礼治国才是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的关键,通过推行礼教,国家不仅能内部安定,其威望还能远播四方,为万国的稳定奠定根基。儒家礼法的价值立场体现在船山强调的“善为国者不师”,因为治国之根本在于“礼”(谦让、等级秩序)而非武力。礼治的核心是“感人心于和平”,通过礼教内化道德(如忠信笃敬),使民众“自悦其心”,故而礼治远胜强制威慑。老子弃礼尚权,恰如“舍本逐末”,终将导致“争乱作”。礼治的根本地位体现于兵事与德政的本末关系——兵事的辅助性定位可从《师卦》“容民畜众”窥见:军队本质是“容民”(保卫百姓)而非“制民”。船山认为,即便用兵得胜,也只是“免咎”而非荣耀(“非可自居以为功”),凸显了儒家对战争的审慎态度——兵事乃“末”,德政才是“本”。礼治的实践路径体现在船山以“班朝、治军、事鬼神”等礼法为例,指出制度需以“精意”(道德内涵)为根基。以现代社会为例,法律若缺乏“礼”(公序良俗)的支撑,只会是徒具形式而难以服众。真正的“长治久安”需通过礼教培育“让心”,从根源上消弭纷争,而非依赖武力压制。《易经·师卦》记载:“师,众也;师,君子以容民畜众。”船山《周易内传》注:“夫子曰:国之所与立者,礼也。礼之所自生者,让也。无礼,则上下不辨,民志不定,而争乱作,固已。乃班朝、治军、事鬼神、治宾客,未尝不修成法以行之,而国终不治,则盍反求其本乎!先王制礼之精意,感人心于和平,而奠万国于久安长治之本,言治者其可忽乎!”船山倡导不得以而用兵之道,重在“感人心于和平,奠万国于久安长治之本”,在世界霸凌主义横行与争战不休的今日读来,仍然十分亲切,发人深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