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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好久没读到这样震撼心灵的长篇叙事抒情诗了,“母亲练就的针线活不得不折服/从她的表妹那里拿回一双穿过的袜子/用尼龙袜做的面劳动布纳的底/天天伴随我三年的这双尼龙袜/晚上洗早晨穿/的确耐穿/送行的那天/拿着这三件东西一再叮嘱/就当作嫁女一样的嫁妆嫁你……读县文化执法局屈晓棠先生发来的诗歌《母亲》电子版,三千多字在不到三分钟内完成,而读到这几句——可视为“诗剧”的高潮段,我再也忍不住泪泉的奔涌。诗歌反映的内容,真如从昔日贫瘠蒸阳农村大地里生长出来的苦楝树,根苦,叶苦,果也苦,连叫出的名称也是苦的。但她仍然以其虬曲而又昂扬的姿势,苦涩而又豪迈的风貌,征服了我们习惯游弋于繁华高楼间的目光。如果说,上世纪三十年代,艾青以歌颂养母的长诗《大堰河,我的保姆》让千千万万城乡读者泪湿青衫;毫不夸张的说,屈先生这首诗,是新时代献给亲母的发自肺腑、荡气回肠的感恩之歌。异曲同工,遥感互应。在践行群众路线教育的时代背景之下,这首诗更有着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意义,它表明,一位共产党员血管里流淌的孝道与亲情,同他对于党的事业的忠诚是一脉相承的,所以,本报副刊特此破例将诗歌体裁作品刊发头条。 母 亲 屈晓棠 一 三岁时 狠心的外公割爱地丢下母亲而去 按常理 满娇娇的她 还不知道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四个舅舅比母亲大得多 个个高强猛汉 邻里乡亲登门说媒的踏破了门槛 就在大舅约定结婚的那年 在田埂上被狗咬了 癫狗怕水 死畜牲堵在路上硬是不走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 狂犬疫苗闻所未闻 病情发作和病毒肆虐 痛得喊爹叫娘 满地打滚 民间传说,病毒会在人体内变成“狗仔子” 只要慢慢拉出来了 人就好了 大舅仿佛看到了希望 忍着……强撑着…… 仅仅十天半月 “狗仔子”没拉出来 人却走了 留下的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和骇人听闻的狂犬病毒 继而传染给另外三个舅舅 两年内 四个舅舅都驾鹤西去 大的二十四岁,小的还只有十五呢 有人说是我外婆八字硬 几年吃了五个男丁 伤心与自责 眼泪流了几水桶 直至双目几近失明 有人说我母亲是尅星 命运早作了安排 唉!麻木和愚昧 掩不住别人的嘴 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二 父亲12岁就过门 比母亲大5岁 决不会是爱情把他们撮合在一起的 入赘的第一桩事 土改 阶级成分的划分 口省肚饿买了几斗土地 被打成富农 在划清阶级立场的年代 见到你就躲或冷眼相视 甚至地主富农的庄稼 不成文地 贫下中农可以明抢 母亲心疼自己的汗水 发萌一学期就不敢去读了 可怜的父亲一直耷拉着脑袋 四处去讨说法 还是有说公道话的 最终核实为下中农 听说,在我父母喜结连理时 礼生喊道:妹子是朵花 俫仉也不差 父母是一对恩爱夫妻 从我记事起 没有看到过他们拌过嘴 艰苦年代 饥饿时代 风雨一路走过 母亲和我说过 她那时的愿望 奢求不到吃一餐饱饭 只要求餐餐能喝到稀饭 而不是清米汤 能用筷子把烂巴饭挑得起来 就满足了 有一次不知为什么 父亲在饭桌上 有意无意地数落母亲 母亲确实听不下去了 当着我们兄弟姊妹的面 把饭碗顺势往桌子中间一推 口中埋怨道 “人不发癫牛发癫” 仅此一次 一生中和谁相处 都不见母亲的怒容 还告诫我们 莫生气 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而责怪自己 三 父亲扯勾回来 一家七口人分了九亩多田地 我们都还在上学 劳力跟不上来 父亲几晚彻夜未睡 为了错开要集中用劳力 多种经营 种了两亩西瓜两亩棉花 还养了一头母猪补贴家用 母亲都是 一担挑出去一担回 一年没有农闲时 只长苗不挂果的一米多深的棉花田里 看不到人的头顶 天天要修剪油条枝(无花枝) 棉铃虫、臭屁虫被看到无缝 冷不丁地还要叮人一嘴 学校放假时 替替父母搭一帮手 背起喷雾器 一个早晨躬在棉花田里全部洒了一次 年轻人手脚是麻利 回家时就已经上呕下泻 劣质的农药杀人不死伤人有余 确诊为体表重度中毒 心疼得母亲团团转 而这 作为母亲以后不要我做事的借口 俗话说 只有锅子煮白米 没有锅子煮文章 父母有勇气却选择了后者 大小事都自己扛着 这也缘由父亲去完粮统购的那事儿 过完磅后结算 粮站会计在用珠算总数乘以金额时 父亲眼看着拨错了二位数 谦和地说可能不对 请您再帮忙算一下 他把算盘往你面前一砸 你说不对就不对 你自己算啊 父亲要来了两个算盘 一个手拨一个 一个用来计算 另一个用来同时复核 结果分毫不差 每一年 完粮统购要送一车谷 结算的钱在路上就被人弯走了 种子是赊的农药是赊的化肥也是赊的 钱人工钱、租牛工钱还坐在家里等 母亲教育我 满崽啊 你兄弟姊妹多 由一粒谷变成一粒米 48道工序不学也罢 劳而无功啊 特别遇上三级上缴了 类似逼强盗逼拐子 后来好了 大队会计对缴不起粮的农户 只要把户主的一口印章给他就行 不懂事的我 以为有一口章就不用缴粮 多次央求为什么不多刻几口 而返回给你的 是不需要户主签字的银行借据 儿时的想法 银行是一个好地方 还有普济穷人的事啊 全家人一年到头 不会做一件新衣服 要么别人送两件要么干净就是新的 洗了又补补了又洗 除非已经洗烂无法补 小的们穿剩下的 有时候巴不得哥哥姐姐快长高 可以早点捡别人现的穿 小孩盼过年 正月初一早晨 小孩都会争面子比谁穿的好 母亲年年都坐岁 除夕夜我恳求陪她 拗不过我坐在母亲旁边 通宵要赶制几双布鞋 一针一线 一勾一扯 从底到面 无数次针 深深地扎进母亲的手中 母亲很熟练地用另外两个手指 把血使劲挤出来 鞋底硬要赶工 力用少了或用过了都不行 右手食指遍布是针眼 真让人看不下去了 妈!我不要新鞋了 还说别告诉其他姊妹 至今还保守母亲这个秘密 第二天起来时 每一个家人的床边 都放了一双新布鞋 邻居说:你娘就是能干 四 人都希望一把梳子梳到头 一杆篙子撑到底 父亲把最美好的44年 无私地留在婆家 农历1986年6月17日 不会游泳的父亲 擦完澡后在睡椅上纳凉 谁都吃不消的人工双抢 加之饿过头了都不想吃点心了 多么想休息一会儿 而母亲的关心与催促 父亲应付性地起身 哪知头重脚轻 往一边就倒了下去 再就没有起来 我们兄弟俩正在水塘里嬉水降温 没有人在他身边 听邻居叔叔说 父亲靠在他的怀里 嘴已经歪到一边 语言开始结结巴巴 费尽全身力气拼出两句话 “我还有好多……好多任务没有完成, 相信阎王……阎王不会勾笔的” “确实是那样的话……也由网不由鱼” 等我们回家时 看似安详深睡 有人提议,太累了,别打扰他! 殊不知已经假死 带着饥饿 带着酷暑 带着未尽孝道 带着壮志未酬 父亲三天后依依而去 母亲唯一能做的是伤心和流泪 老的老,少的少 最后请了叔叔和族里长辈共议 顶梁柱塌了 面对窘境 并征得兄弟姊妹同意 就近支持我一个人去高考 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大队支书来了 还由生产队长陪着的 左邻右舍直夸这个俫仉争气 并你一角我一块钱凑齐 送了一场电影 大队支书咳嗽几声后 在换胶片期间 对着喇叭讲了几句实在话 意思是跳出农门 就是出息 父亲在生时也常常对母亲这样说的 她高兴得要死 把不知积攒了多少天的几个鸡蛋 用一块手绢包裹着 不放心地把四个角扎得严严实实 赶紧用竹筒量了几筒米 几筒豆 一会儿去集市上就卖了 平时总是骂 留做种的骚鸡婆 一个月下不了几个蛋 来人来客都不准我们沾桌子边 今天的母亲显得从来没有的慷慨 买了一床被套和一个枕头 看得出是一分钱一分货的 还从我高中住校的行李里 摸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尼龙袜 母亲练就的针线活不得不折服 从她的表妹那里拿回一双穿过的袜子 用尼龙袜做的面劳动布纳的底 天天伴随我三年的这双尼龙袜 晚上洗早晨穿 的确耐穿 送行的那天 拿着这三件东西一再叮嘱 就当作嫁女一样的嫁妆嫁你 穷在这里断 富从这里起 劳动和智慧是永远享不完的福 五 城市里的房改 走了头炮运 成家可以靠后 母亲的那铺床应先买 连同两个未读书的妹妹一起住进了县城 母亲有使不完的劲 手中的活总是停不下来 不做手就肿 不管早晚 热饭热菜都会端上桌来 偶尔还嫌口冒味 母亲一口牙齿脱得早 仅存一只磨牙 很难和我们同时吃饭 一点东西都不想浪费 剩饭剩菜一锅煮了 还说是适合她的口味 调皮的小妹妹围着母亲想先沾一点腥 哥哥没回不准动筷子 学会懂规矩 做手艺都讲究艺不过三 夹菜只夹自己面前三个碗 装饭顶多吃三碗 听话要听音 话糙理不粗 学在当下 干在当下 这山别看那山高 迟来的小孙女降生了 母亲如猫舔膏 没空调的日子 蒲扇通宵扇个不停 熬稀饭的手多次烫起血泡 还嫌自己没用 慢慢看着小把戏长大 母亲却风烛残年 且落下了病根 弓背已成“7”字形 越到后来上楼都吃不消了 我知道 母亲不愿搬出这个家 为方便照顾 两次租在我对面楼下 有过一两天没去探望 见面时,母亲总是深情地说 “别太忙,身体是本钱” 有时有意辩解 “莫哄我,晚上十一点你楼上都没亮灯” 她每晚隔一会就去盯一下 是什么时候开的灯,什么时候熄的灯 在母亲面前 我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需要被庇护 需要被照顾 心中的翅膀一直是为我张开着 逢上过年过节 母亲总是拒绝买衣服 “再买也穿不烂哒” 说她穿起来好看 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口中喃喃道 好崽好女好媳妇 六 母亲得错了病 脑梗死一发就神志不清 五六十斤的身体上 长出三个鸭蛋大的肉疮 若不经常洗会流脓 生蛆 图得农村老家凉快 自己也愿意回去住 两年半的时间 折磨得太痛苦 一声声的呼唤 不歇嘴的呻吟 眼泪不由得你不夺眶而出 母子连心啊 100多个周末我都不曾缺失过 为娘擦擦 为娘洗洗 谁也无法了解母亲内心深处 看那情形 我情愿少几岁寿 也想去换母亲的最后几天好日子 留不住的情结 留不住的母爱 留不住的往事 留不住的思念 都说人生苦短 也为祭! 2014年7月10日 琐忆黄治平先生 井泉 黄治平先生几天前与世长辞。 作为忘年交的我得知消息时,他刚刚”离开”殡仪馆。其时我正要同他预约,去看望他,我手握手机,跌坐在椅子上——我是永远呼不到他那和蔼的声音了。 最后一次拨打他的手机,是大约两个月前,他说他住了医院,很抱歉不能参加我们的文艺活动。 黄老家人的手机号码我是问到了,但是我再三鼓起勇气,也拿不起拨打这个电话的话筒。 在船山网上发了一个迟到的讣告,并在本地几个QQ群发了网址链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转告给和我一样没来得及与他道别的他的直接和间接的朋友。虽然无补于歉疚,但事到如今,所有表达友情的方式都早已在那个瞬间“失重”。 一股无形的威压逼迫我再次走进那些琐碎的记忆。或许只有这样,然后,我才能“忘掉他,管自己生活”(鲁迅对亲人的遗嘱中的名言)。这种威压于我仿佛一个梦魇压在心头。梦魇最直接的动因来自得悉噩耗当晚的梦境,“五更梦见黄老先生,先生为我题墨,音容笑貌,宛如昨日所见,遂醒。起来,想写点东西,呆坐,终于一个字也没写。” (我当天的日记) 结识黄老,是因为网络。爱好船山文化的我,无意中在网上看到衡阳市博物馆成功举办“王船山诗词”黄治平书法作品展,于是引黄老为同道。不久通过衡阳县文艺界取得他的手机,联系之后,登门拜会。 拜会书法家,不外乎拜师和索字,我则是二者得兼。记得首次登门是深冬。我很冒昧地请先生为我书写我撰写的宣扬船山的对联,我觉得他是不二人选。没想到热心接待我的先生最终抱歉的说,身体欠佳,天冷,手要发抖,得等开春才写得开墨。我听了这话,疑心他是推脱,但一个多月后,他兑现了诺言,完成了那幅作品:“船容浩瀚行万里,山蓄巍峨扛千秋。”不仅没有要我的润笔费,宣纸也是他“贴”给我的。他对我说,你们搞文学不容易。这幅作品,至今放在我的原工作单位衡阳县五中。我不记得与他开始交往的具体年岁,但由此推断,三年的时光是靠得住的。 天不假年于黄老,于是我与黄老的过从也就匆匆画上了休止符。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黄老,我就强烈意识到这只会是我人生中的短暂插曲,然而我还是漫不经心。我拜师学书法的想法被无限期的拖下来,我决意付点润笔费请他写王船山先生绝笔散文《船山记》的想法被无限期的拖下来,甚至我约他到我们的家共同毗邻的中洲公园散步的想法也永远的成为了空想。相较之下,黄老对我的索字请求呢,几乎有求必应,并且言信行果:给县五中的易校长、给长沙的朋友,给四川雅安,给辽宁大连,给大洋彼岸的船山网美国工作站……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送给过我一套他精心编撰、印制精良的《金兰书画集》,成为船山国学馆广大学员借鉴学习的重要读物;去年年底,他应我的介绍,加入了船山文化研究会,打算更多的为弘扬船山精神做书法方面的义工;近年来,他还积极奔走,为金兰中学书法诗墙募捐数十万,而今,出师未捷身先…… 先生生前最受人敬重的也是最后的职位是《金兰综艺》这份乡镇社团刊物的主编,我为他唯一做过的也还是本职工作的一件事,是帮他联系领导对这份刊物的题词:“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祝金兰综艺之花香透中华。”当气喘吁吁的黄老接过我手中这薄薄的纸片时,我分明看到,春风拂红了他的面颊,催开了他心中的文艺之花。 深夜对视黄老治平先生的网络照片,读他手握羊毫、稳健硬朗老当益壮的风度,大而浓黑、仿佛交织着他一生的冷静与精诚的炯眸,我不相信他已经驾鹤远逝。 授人玫瑰,手有余香。那么,我呢,受人玫瑰,心存余愧。最终想来,艺术馈赠的价值不会因其主人生命的终结而休止,修齐治平的功业会因为永恒的艺术得到推动,这大概是黄老弥留之际的信念,也是有幸作为他的朋友的我唯一可以告慰先生的。 拈一抹时光 卢波锦 烈日下,女儿在河边尽情玩沙。先挑选河床上湿润的泥沙,再精心地堆出堡垒或捏成模型,一番自我欣赏后又逐个摧毁。她周而复始地捡拾、捏塑,造型,其目光专注,表情严肃,神情一丝不苟,像大艺术家耗尽毕生心血创惊世骇俗之作的风范。庄严和稚气相交织,横生出无限趣味。临到离开河边时,她显得有些不舍,赶忙寻来一矿泉水空瓶,满满地灌装泥沙,如珍宝般爱不释手地提回了家。我本不愿意女儿玩沙,担心卫生的问题,但见那开心的样子就不忍扼杀她的快乐了。她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妥协,淘气地捧起淤泥,鬼头鬼脑地黠笑,更装腔作势模仿公益广告对我念道:“请关注孩子,不要关住孩子。”,那一刻,我能感受空气里弥漫幸福,呼吸都嗅着津甜的气息。回家后我问女儿玩沙的感受,她说是自由自在创作的享受。听她把感受说成享受时,我有了试着体会的极大兴趣。玩沙也是筑梦,懵懂的梦幻在泥沙堆砌中悄然显影,渐渐呈现出清晰的轮廓,那沙雕每处的凹凸有致,都是孩子的深厚情谊呀!正因有情谊的倾注,女儿对作品充满了欢欣喜悦。生活何尝不是“筑梦”?看女儿快乐玩沙而感受到幸福也是一种享受。我想起了佛经的话:“前世缘分的水和今生怜爱的泥,共同孕育出情感的莲花。”。真是呀,我们快乐的笑靥正泛着清纯莲花的光亮啊。我开始格外珍惜用泥沙筑梦的单纯心了。单纯心丰富了感触甜蜜的味蕾,让人看得见梦不在远处。生活的点滴正像那粒粒沙土,春燕衔泥垒巢才拥有了自由无边的天空。几天后无意中看见女儿从河边带回的那瓶泥沙,当时几乎震撼我整个心灵的宇宙。泥沙散失了水分,变得干爽利落。阳光下,闪闪沙金熠熠发光,像记忆着无数经典的时光流沙。我被那光彩迷乱得无法安静,迫不及待地抖出些细沙捧在手上端详。 我想:今后,将会随时记得拈一抹时光插进心灵的花瓶。 (责任编辑:百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