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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渐深了。 好在这个双休,天气真好。无风少云,阳光格外柔和。 当那一片金黄映上我书房的窗棂时,我的心窗也刹那间亮了。尽管整个上午,我需要在家辅导侄女的家庭习作《我的梦想》,不能即时赶赴冬阳的约会,但这并不影响我心里的亮堂,套用前贤的句子:暖阳无缘自照人。 午后,睡足了午觉,邀上“步友”剑柏老师,径自奔向中洲公园。 还在船山桥上,就嗅到了岛那边传来的沁心的空气。这令我想起一位中年的“女孩”(以我可以随时浮想起的她的神态而论)对我说的,她是因为这个美丽的中洲岛而选择留在县城工作。一步步走近她也是我的心灵港湾的小岛,便觉得步步怡人。因忙,有一个来月了吧,我们久违了这颗县城的明珠。展现在我眼前的,已是不同于深秋时的别一番样子—— 常绿的依然翠绿着,比如女贞树,松树,杉树……但那些落叶乔木,黄叶飘潇之后,几乎光秃的枝桠成了一种空旷静态的意象。苦楝树干阡陌嶙峋,交错成精致的花纹;枫树露出斑白的肩头,仿佛旧电影里老长工的破絮袄;梧桐树偶然坠下一片硕大的枯叶,半空中悠然着,让人想起最近升空的嫦娥三号卫星;银杏的残叶顽强地点缀着泛着青光的新枝,好像春天里飞来的一群黄蝶……踏着落叶,看到麻雀们在青绿黄红之间游弋,这儿是它们的家园,也是乐园,自然不用担心食物,因为它们熟悉每一棵树乃至每一丛草,也熟知哪一瓣树皮、哪一枚草叶背后躲藏着虫子。此刻,我们默默地走着,深深地呼吸着,以万物之灵的人的肺紧贴着这天然的城市之肺。 我和剑柏都是教师出身。我不禁有感而发:“无论什么功课,都比不上健康这门课重要啊。”“是的,健康可以说是生命存折上的‘1’,没有了这个1,后面再多的‘0’也无济于事。”剑柏随声应和。我不由得望了他一眼,此刻,这位常被人称为富豪的先生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一些学校无视教育部门下达的‘禁补令’,依然我行我素,乃至视同‘进补令’——冬令进补的补,还是强制性甚至成建制补课,变周六周日为周十二周十三,实在是可悲可恨——恨铁不成钢的恨。”我说。“这种补课是一把双刃剑,违背教育规律,害学生也害了教师自己。”剑柏说。 一边闲聊,一边不约而同仰起头,贪婪地迎向那绿色清新的枝头。冬日的阳光闪烁在树梢,仿佛一位热情厚道的女主人,正一手抄铲,一手执锅,制作着一种叫做负氧离子的点心。原料不过就是:园内上百种植物的叶绿素、数十种动物(当然也包括作为高等动物的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还有这日夜环流的蒸水向空中升腾的水汽。因此,算是略有见识的我们,期待母亲河水源的保护,还有“绿色水库”的扩展,而不是钢筋混凝土的密集堆积……“天人合一,人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们的话题进入古代的诸子百家哲学。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我高声读出这一句,并把随身带着的《孟子》一书翻到了有这句名言的一页。回头看剑柏,不在我身后了。我把视线放远些,原来他掉队了,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一大群小孩的方向。我倒回去,问他为何停留,他用手指了指:“你瞧,真好玩”。我这才发现吸引他的所在——天然的秋千,一根古藤从数丈高的大树上垂挂下来,树下,有个小土坡,一群孩子正团聚在一起,自发组织着,依次轮流,玩着荡秋千的游戏。女孩一拨,尽着红装,像是朵朵红花。男孩一队环绕外围,青褐衣裳,像是绿叶的镶边,我们一起走近这群孩子。孩子们并未注意,继续投入而开心地玩着,那下垂的天然秋千是他们注意力的中心,效应绝不亚于一位高水平的老师的教鞭。 我们拿出手机拍照,但老抓不住好镜头。等他们尽兴得差不多了,我走入他们中间,大声招呼:“小朋友们,我有个提议,谁敢做一回勇士?”“怎么做?”一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把我包围了。“这个嘛,很容易,就是攀着秋千,悬在空中不动,不荡来荡去。我好为他拍个照,今晚就发表到我们本地的船山网上去。”“我来,我来”,大家摩拳擦掌。“就你吧,成功了,你就是这个采风团的团长了”,我点了他们当中个子最高、最结实的一个男生。这男孩果然不负众望,不仅做到了,还在空中打出一个V形的胜利手势。他的英雄表演显然激发了群众斗志,“我来,老师,让我来。”又是一片请缨声。考虑到“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安全问题,我迅速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个活动到此结束,下面拔河吧,拔河也挺好玩呀。”孩子们还真好管理,他们又开始了拔河。团长很会想办法,迅速找来了一根长竹竿,代替绳子……拔完河,天色不早,剑柏建议我和这群不期而遇的小学生合影留念。大家纷纷叫好,把我推向中间,年龄最小的唐小乔站到了我的前面,还一把拿下我手中的《孟子》,高举起来。离去前,我想把手机号码留给他们的团长,但是谁也没带纸笔。我启发他们想办法,机灵的刘子璇想出来了,让我给团长的奶奶手机打个空电话,我夸了她,并马上“封官”:副团长,她乐得跳了起来。偷闲学少年,我们竟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看看天色,太阳早已别了林子,到地平线下的世界做东去了。我们遂向孩子们挥手,一看他们,竟然一个个面有戚色,于是我许诺道:“明日星期天,这个时候,我仍然在这里,与你们不见不散!”孩子们又一次欢呼。只有一个孩子低低地说:“老师,明日我要去补一天的课。”我问他补什么,弹琴还是跳舞?“是,是语数。”他支支吾吾。“在哪里?”“在老师家里呢。”我轻轻哦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我照例约剑柏散步,到了中洲公园,有朋友约我们打乒乓球。我让剑柏先去,我得去践孩子们的约。 今日气温下降了不少,阳光减少了一半的风采,凉风扑面,我踏着落叶,独自走向那个小土坡,林间未见行人,一路冷清悄静。我担心孩子们不会来了,他们也许会认为昨天分别时我说的是戏言——也许就是游戏的尾巴。约好的时间,正是五点,我昨天离开时看了手机的,我总算是守时了,即使他们没有来,我也能换一个心灵的踏实。但事情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他们大都来了。当我有意作虎啸大吼一声,他们便一个个转过身来,又一次欢呼着围向了我:李团长、刘副团长、年龄最小的唐小通讯员——我一时忘了她的名,于是戏称她唐小鸭。不仅我昨天表彰过的主力队员都到了,连同几个腼腆的:小邱、小廖、小佳佳,不同的是,他们中好几个随身带来了作业本……我心中顿时溢满了感动,连忙请他们一一在我手头的《今日蒸阳》报头上签名留念。唐小乔人最小,却最机灵,有意把她的名字签得最大,我一高兴,一把将她举起来——就像十几年前,我总爱把自己的孩子高高举向空中——不小心,鞋子弄了点灰尘在我衣服上,小机灵连忙为我拍打起来。约定他们下周末五点再次见面,我走出好几步,刘副团长大声问:“老师,你能不能四点半呀!”我口手并用,回了他们一个OK! 匆匆作别孩子们。与剑柏他们搞完运动,意犹未尽,我们一起去常去的公园苗圃。苗圃里育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花草。一直来,我很感谢剑柏先生,通过他的指教,我认识了很多家居生活中并不出现的高品位的植物朋友:虎尾兰、金钱松、富贵竹、三角梅、鸿运当头……这回,我又结识了一种杜鹃花,也就是映山红,冬天开放,骨朵特大,并且花期较长。对于杜鹃花本身,我并不讶异。我讶异的是人类高超的智慧,还有爱花护花的美好心灵。这冬天里怒放的红杜鹃,莫不就是古人所谓“望帝春心”、“杜鹃啼血”唤来的中国梦?先前那群可爱的自由活泼的儿童,莫不正如这良种家养的杜鹃?而所有这些冬日里的春景,莫不正是和谐阳光普照之下的必然? (责任编辑:刘志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