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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阳吹笛不成音,凄断登临旧碧岑。云积步廊春袖湿,灯寒残酒夜钟深。河山撼折延陵剑,风雨长迷海上琴。闻道九峰通赤帝,松杉鹤羽待招寻。
此诗系王船山为纪念本县台源死节的文友夏汝弼而作,其时他避兵于南岳。由诗意可见,船山远眺九峰山,招寻昔日知音,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在向秀经稽康旧居闻笛、季扎在徐君墓上挂剑、伯牙与成连海边学琴等一串联想后,想到了赤帝,从九峰而来的赤帝,被册封、老归于祝融峰的南岳圣帝。船山先生深情地祈愿:像夏汝弼这样的忠烈文士,大概与远古传说的圣君赤帝生活在一起了吧,眼前的松杉一时幻成夏汝弼化鹤归来的羽翮。九峰、台源恰在衡山之阳,地处赤帝当年为造福天下筚路蓝缕的路线。 于是百度“九峰山”。全国同名很多,然而衡阳县九峰山位居上座,而且也有关于南岳圣帝的故事—— 由飞形山、铁钉寨、双乳峰、正托峰、新亭子、乌飞山、木鱼岭、岳沙岭、雷殿峰组成笔架形排列,由此而得名九峰山。海拔750.4米,面积约212.7公顷。相传姜子牙斩将封神时,武将崇黑虎受封南岳圣帝,玉帝命坐九峰山,崇飞到此处,坐峰一数只见八峰,再坐另峰一数,仍只八峰,乃回禀玉帝:天下只有八峰山,却无九峰山。玉帝只好命坐祝融峰(南岳主峰)。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小儿科,以致我在旧作《南岳纪游》中提及圣帝时难于启齿。但说到九峰山,似乎不能绕过了。相比之下,河南神农山有关赤帝祝融氏的传说更显品位:
火神祝融驾青龙云游四方。一天他来到神农山,瞬间一股青岚见紫的气流穿身而过,刹时成为青龙,青龙去处现出一个平台,被后人称为祝融台。谁知祝融从南方回来,把炎热的气候也带来了,祝融台保留至今,在海拔千米高的大园,“严冬不结冰,白松伴青藤”的亚热带生态现象让人注目难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风景奇秀的九峰山之所以门庭冷落,首当其冲的原因当为缺乏人文亮点。九峰山旅游既远不及附近同为南岳旗下但香客云集的祝融,也不及友县纸圣蔡伦故居耒阳,还不及邻居——仅有几十间空空如也的旧屋的曾国藩故居富厚堂。千里迢迢而来的富厚堂游客也没有几个有心情,多跑十几分钟,沉醉一下九峰竹海。至于再跑十几分钟参观一会曾国藩的同僚清末兵部尚书彭玉麟故居,再再跑十几分钟拜谒一番曾国藩的精神导师南国儒林第一圣贤的王船山故居,都只能是设想中的理想,因为这两处人文景区,名气虽大,而地盘一“无”一“小”,看了只会令人更遗憾。 还是说说九峰生态风景吧。 生态,这便是本次我县组织这次采风活动的切入点了。江南风景历来以秀色取胜。南岳天下独秀,而九峰竹海秀甲南岳七十二峰。耒阳竹海有其大而无其势,更乏其九峰布阵群峦呼应的层次美感。竹是历代文人画家笔下的宠爱。就我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植物也是竹,因为它拥有高风亮节与坚忍不拔的双重象征意义。今日赴九峰,大家冲着的主角就是竹了。本次采风乃继“石市游丹霞、界牌观火灯、渣江赶二八、武水看油菜”之后,我县宣传部组织的民俗风情游的第五站:九峰览竹海。 在明翰广场,看过腰鼓队的助兴表演,行过简短的启动仪式,小车领头,大巴居中,救护车、警车断后,市县文艺、新闻工作者一百来号人,一行浩浩荡荡向西部边区溪江乡开拔。上午10点,队伍在原驻九峰山的8361部队营地下车,来到严密封锁着的据说能容纳十万精兵的神秘防空洞,一个个无奈的瞧洞门张望一阵,便开始徒步九峰山。这时,东道主临时组建的导游团队——溪江几位干部和两位活泼漂亮女教师,也赶到了,在广播、汽笛、呼叫的交响乐中,大队人马沿着新修的黄沙村道蜂拥,一时好不热闹。上一个坡、拐一个弯,便到了一道不足十米宽的隘口,此可谓景区得天独厚的自然山门。前方,翠屏高亘,凭猜想也应是九峰中的二三峰已经在望,人群哗然,脚步加快。而我与二三驴友还在驻足痴望,这阻隔衡阳双峰两县的天然屏障,非远观不足以知其雄。山脚到了,等到四散探访的人群一拨拨回来,我们便重新集结,弃大道抄小路一字长蛇沿山谷而上,稍后之字形穿梭竹海,踏着古石板路,向最高的正托峰进发。大家边走边聊,满腹经纶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初来乍到者,倾耳恭听,游目骋怀。笑声在修篁间跳跃,快乐在山崖间萦绕。采风的总领队杨秋良部长正是溪江乡人,又有在本乡工作多年的经历,所以她自然成了导游中的领班。一路上,但见她满脸阳光、舌灿莲花,脱口而出一个个动人的掌故,有如清泉从山涧不时汩汩流出,随行者因此竟忘记了登山的疲惫。我太贪心,流连生态风景而慢了半拍,听她绘声绘色到高潮处,一个杨家将与赵匡胤的故事似乎关联到溪江杨氏家族,前面的听者都驻足入神了,我才赶上来,揪到这个故事的尾巴!更令我惊讶的是,秋良部长跟溪江乡领导谈岳沙河风景带的绿化时提及,王船山路过横江桥时吟出半联绝对:“树影横江,鱼栖枝头鸟宿水。”三百年来至今,这道迷人的人文景观吸引着联迷们踊跃攀越。据我所知,虽有佳构如“山色倒海,龙吟岩畔虎鸣滩。”但无论意境、哲韵仍难以比肩上联。 竹海里岂止有秀竹?这里还是个名副其实的百草园!百草都是药,难怪尝百草为百姓治病的神农炎帝(又有炎帝就是赤帝之说)足迹流连过这里,这里真是个名不虚传的药材库!就在一株株楠竹脚下依偎的,即有一丛丛的淡竹叶、鱼腥草、金银花、芦苇、百合……等等,婀娜生姿,芳香四溢,令人应接不暇!最吸引我们的当数百合花了,大约因为百花方谢,而她正值花季。一见到那一个个羞涩着绽放的嫩黄色喇叭,无不令人联想起徐志摩心中“那一低头的温柔”!同行中有个女孩,一见百合花,只要地势允许,就要试着连根采取,因为是徒手,连采了好几株都失败了。可我的心思在艺术之美,我一路洋洋自得,因为手中的镜头不会失败一次。也许,置身竹香,人会高雅,但嗅久了花香,人总是会贪婪的。终于,拍得多了,忍住内心的挣扎,我摘了几株,小心翼翼装进了提包,然后一边走,一边为自己开脱:“这百合毕竟只是野百合!”有同伴笑了:“‘野百合也有春天’呀。”我默默无语了,有些后悔:是不是我的君子修为还不够?是不是我平常所说的至爱竹只是一种面具?“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在古贤心中基本上就是君子的化身。但既然采了,我也不能就此扔掉。“你回家可以把它插到水瓶里,可以养几天的。”一位年岁稍长的文友告诉我。我诺诺有声。 接着我便凝神于两种天籁之声了——关关鸟鸣与淙淙泉流,上下应和,我时而仰头寻鸟,时而俯身觅泉,得与不得,均可以不以为意。在山腰一个拐角处,我终于赶上了大部队,原来他们都在小憩,而就在这里有井泉与流泉各一,这口满溢着的井泉又自然得益于那高山流泉的关照。我笑着跑过去,大呼:“井泉找到了本家,快帮我来一个!”说完,我举着手中的百合,爬上一人高的坡崖。同行中很快有人接过我的相机,而我也顺便接过有人递来的水瓶,尽管我们都来不及看清对方。 这次我是代表县作协参加采风活动的,我最熟悉的面孔大都在我们作协团队,其中又以沧海一啸兄最熟悉——当然是心灵的层面,所以当我沿“三十六弯”一路攀爬,不时听到前方有人大喊我的名字,不用辨别,我也知道他就是沧海兄。沧海既是诗坛高手,又是登山名将,而且近年来这两者兼得——因为在全国各地征文赛事中频频得奖,经常得到主办方邀请游历全国名山。我最欣赏的一位游伴则来自美术界,王船山第十二世裔孙,王志伟先生,他与平素一样不苟言笑,似乎时刻保持着沉思的状态,面部如处子,脚步如骏马,眼光如脱兔。我们认识差不多十年了,因工作关系交往甚多,今日第一次结缘采风,同时第一次合影留念。 我的九峰一日游,可以荟萃笔下的还有很多。比如作为十八勇士之一冒小雨登顶,感受到“竹气巧携山雨过,松风暗渡岳云来”的诗境;比如顺道拜谒曾国藩的故居富厚堂,途经其弟曾国荃故居时纳闷车队没人提议参观;更比如在象征曾国藩故里荷叶塘镇的荷塘湖心桥上记住的对联: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从苦中来——道理简单如此,可惜我总是健忘,因此无从臻至“闲人”好人的境界…… 此刻。灯下。我打捞起记忆深处的一篇文字,香港中文大学陈平原教授为企业家诗人黄怒波/骆英先生的诗集《7+2——登山日记》作的序文——《人为什么远行、登顶且赋诗》。又一次重温那令人心颤心醉的诗行:我又一次站在了人类的顶峰/但还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注目群峰时/群峰仰视我但我知道那不是敬仰……(骆英《泪别珠峰》),成功征服7+2(七大洲最高峰+地球两极)的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唯一的诗人骆英,同我一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青年,充满了理想与激情,却收获着理性和谦卑。我又再次从书柜世界名著栏寻出《海明威小说选》,翻到《乞力马扎罗的雪》,沏上一杯百草茶,低眉沉心,逐字逐句温读这篇令人沉闷的于死亡边缘搏动着“硬汉子精神”节奏的名篇,这位世界文坛上最传奇的作家,用他那冗长而又激烈僵硬而又鲜活的文字艺术魔力紧紧攥住我的心。掩卷之际,我真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比骆英比海明威心中的山更巍峨峻秀。我前年所撰的《南岳纪游》一文的主题句是:“勇气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这座高峰常常横亘在我们孱弱的心中。” “天上玉帝大,地上南岳圣帝大。”曾经征服过水神共工、集水火两神于一身的赤帝,正是凡人心中的最高峰。山登绝顶我为峰,然而九峰之顶有赤帝,九峰之行,我真正的目的是拜谒赤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