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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轮回,相隔整整十二年,重回故里。民间里,十二年算上一打,一打岁月,四千多个日子哗啦啦流逝,柳绿几朝,花落几重……
第一次,赶上春天。正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濛濛烟雨天,小巷里斑驳的白墙,有藤蔓蜿蜒而上,枝头末梢一朵白色花开得寂寞又冷傲,空气中有股微微润湿的气息,也许我体内的某种特质恰恰迎合着它,在呼与吸之间清晰地察觉到最深处的怅然和畅然。这怅与畅一直交织缠绕着我,它常常使我分不清真实的自我,游离在梦幻与现实之中。就在此刻的轻幻间,我一低头,立即发现墙根下深褐色的木摊上,醒目地摆放着几方手绢。
色泽清淡。柠檬黄,桃花粉,那绿,也是极浅的,好像是不经意被春末的风轻轻染过。几样颜色铺开,些许的冷寂,些许的华丽,多像苏州的底色——锦绣绸缎的微凉,粉墙黛瓦的古雅。
我钝讷,早该想到,这绸缎、这评弹、这戏台、这逼仄、这委婉是不会将手绢轻易抛弃的。不问价格,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打,绸面光滑,爱不释手,如少女紧致无瑕的肌肤,每一方手绢都绣着展翅欲飞的蝴蝶或闲逸的花草。除了赠给几位闺蜜,其余的我都珍藏着,不舍随意赠送。
去年随大流涌向上海世博园,挤爆了身扭歪了脖排了一路长队,走马观花逛了七八个馆,尝了两个无比好吃的土耳其冰激凌后,便匆匆赶往苏州。
一路砰然,一路深思。也许所谓的世博之行,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期待的是与苏州的二度相逢。
还是当初的留园,还是评弹软语,还是青砖旧水。目瞪口呆的,还是那一方手绢:柠檬黄,桃花粉,清浅绿……买回来后我与十二年前的相比,竟挑不出异质。
谁说岁月留痕,在这平滑柔软的缎面上,根本识不出日子的破绽。那么,积藏心底的微痛真的了无烟尘?
我生活的江南之城早已没了手绢的踪影。手绢的功能,多年前就已成功地被多种品牌的纸巾替代。上世纪90年代,大人们已经将手绢抛得远远的了,但绢儿还飘荡在小朋友的左胸上。漏嘴巴、鼻涕佬,都有它修复,那叠成的条形状间,都别着一个小天使的名字,在它的覆盖下,镶嵌着一颗颗不受污染的稚小心灵。绢儿摘下,搓洗,晾在阳光下,如一面面小旗帜猎猎飘扬。
后来,手绢也慢慢地从小朋友们的身上消失了,从一个时代里溜走了,几乎不留痕迹。
可我微弱的眼光始终打量着它的过往岁月,以尺牍之轻承受情义之重,非手绢莫属。
看过日本影星高仓健和千惠子主演的影片《幸福的黄手绢》,相信许多人难以忘记最后的一组镜头——男主人公勇作一路忐忑,闭着眼睛,几乎没有勇气将目光转向家的方向,就在他几乎崩溃之时,万里晴空之下,一片令人眩晕的黄色映入眼帘,家门前的杆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黄手绢。
勇作是一名粗粝的矿工,有着粗粝的外表和炽热的内心,因一次意外地过失杀人,锒铛入狱,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六年,他不想连累妻子光枝,便在狱中签了离婚协议。六年过去了,勇作根本无法忘记光枝,于是给她写了一封信:若是光枝还在等着自己,他出狱的那一天,就在门前的杆上挂上黄手绢……
影片摄于1977年,34过去了,人们仍然热衷于回想高仓健高大的身影、深沉得冷酷的面容,更忘不了那两排黄色的手绢。手绢几乎成了幸福的代名词。
清贫的时代,爱情显得异常简单,生活更是单调,村落里有谁订婚,现场都被粉饰得轰轰烈烈。当然,轰烈的是门里门外挤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女主人早已羞答答地靠在蚊帐一隅侧坐,手里将一根钢笔捏得汗涔涔的,眼神闪烁不定,等待着男方手中那方整齐干净的手绢。信物交换的过程非常短暂,姑娘们不习惯在睽睽众目中暴露自己的心迹,总是面露羞色匆匆接过手绢,只能在接下来的时光里,独自将那方手绢或轻轻抚摩,或珍藏于贴身口袋。
我也神往过这样的场面,情窦初开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上初中时第一次读《红楼梦》,便被其中的情节牢牢镇住。宝玉被贾政毒打了一顿,在床上养伤时惦记黛玉,让丫环给黛玉送去一条手绢。黛玉深深地领会了宝玉的一片情意,感慨不已,便在手绢上题下了三首诗,其中一首是:“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黛玉病重时,涕泪涟涟,百感交集,狠命地撕扯着手绢,喘着粗气,直到把手绢扔进火盆,而后又将自己平时的诗稿一并扔进火盆,化为灰烬。
从此,我知道了世上有一种最美丽的病叫相思病,从此,我渴望生命中的手绢情怀。可惜等到我长大成人,爱情的信物早已变更:手表、戒指……曾经的美好仿若轻烟,一阵阵溜走,越来越稀薄。但我却是从此淡漠不了手绢。早些年,我曾在北京的一家超市意外地买到了两条纯白色的棉质手绢,天蓝色的滚边,右上角一朵简单的蓝色小花,喜欢至极,难以描述。可惜在一次外出学习中,在公共洗衣槽昏暗灯光下不慎被水冲走,因此还唏嘘了好些时辰。
去年春节前,一个女友从远方邮来礼物,解开包裹,预知的物品之外,竟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精致盒子,小心解开,一方手绢赫然展现在眼前——一尺见方,淡紫底色,缤纷的樱花铺满大半,右下方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孩娴静而立,撑着玲珑的红色小伞,几朵稀疏的花瓣飘落伞沿。后来才知,女友东渡扶桑,炫目的东京大街上商品琳琅满目,不知怎的,她的目光总被手绢牵引,固执地认为那是最适合我的礼品。
夜晚,阅读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她描绘的梦境:“梦见一男子,他欲带走我的一块方正手绢,繁复古典的花纹,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说,我想拿走做一个纪念。”
放下书本,又是一个无眠之夜,由此生出深深浅浅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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