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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写了一首实验性的生态诗:《苍蝇》,我把它定性为叙事诗,也可以说它是以叙事手法写的知性诗。这首诗的风格与我别的作品迥异,与一般讲究精致意象,选择暗示性强的象征语言的现代诗也不一样,语法与技巧平实得几近散文。其实对我来说,这还真是一次新的实验,现不妨谈一谈我写这首诗的动机。
一位朋友读完《苍蝇》后对我说:“这一首诗写得相当冷静,真够狠、稳、准。”他一句话就把我处理这首诗的特殊手法道破。多年前,我曾想为自己建立一种“冷诗”的风格,我的“冷诗”观点倒不拒绝隐喻,也不忽视意象有效经营,只专注一点,即尽可能控制情绪的泛滥。当然诗人不是数学家,笔下不带一点情感是不可能的,但学习如何把激情透过意象使其冷却下来,却是一个诗人必修的课程。 基本上我大部分的诗都可列入“冷诗”之类,一九五六年写的《窗下》是一个例子,四十八年后(亦即二零零四年)写的《苍蝇》是另一个例子。这类诗的叙事性主要建立在“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戏剧手法上,《苍蝇》这首诗如没有最后两行戏剧性的逆势操作,必然会像读一篇平铺直叙的散文那样寡味。 就内容而言,《苍蝇》可说是一首以叙事手法写的生态诗。身为一位诗人,或者说当我处于写诗的最佳状态时,我会以极度冷静的灵视:一种内在的看见来观察一向被人类鄙视厌恶的小动物,曾当作诗的题材的有蚂蚁、蟑螂、蟋蟀、蚯蚓、蛇蝎,以及这只被人类非理性地视为世敌的苍蝇。在宇宙万物中,在神和诗人的眼中,苍蝇也是一个生命,虽然偶尔会传染疾病,但它不是有意作恶,却不幸成了人人喊打,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人从不考虑一只苍蝇在整个自然生物结构中的地位,事实上,消灭苍蝇是会影响生态平衡的,所以我把这首诗作为一种反讽的隐喻来处理,当我悄悄地逼近,并扬起手掌准备把那只悠然自在地栖息在墙壁上的苍蝇打死,结果苍蝇飞走了,被击碎的,打得满身沾血的,竟是我自己一那贴在墙上的影子。 苍蝇虽身份卑微弱小,却是一个安祥而无辜的存在,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却是人的专横与残暴。最后我采用的戏剧手法可说是一个暗示,提醒我们应该有所反思,如何善处人与其它生物之间的关系。 不错,《苍蝇》是一首可归类为知性的诗,不过对我这样的诗人而言,这类诗的负荷未免太沉重了些,这不是我一贯的诗观诗风,我旨在借用《苍蝇》这个题材来说明我对叙事诗的看法,如此而已。 附: 苍蝇
洛夫
(责任编辑:百合)一只苍蝇 绕室乱飞 偶尔停在壁钟的某个数字上 时间在走 它不走 它是时间以外的东西 最难抓住的东西 我蹑足追去,它又飞了 栖息在一面白色的粉墙上 搓搓手,搓搓脚 警戒的复眼,近乎深蓝 睥睨我这虚幻的存在 扬起撑 我悄悄向它逼近 搓搓手,搓搓脚 它肯定渴望一杯下午茶 它的呼吸 深深牵引着宇宙的呼吸 搓搓手,搓…… 我冷不防猛力拍了下去 嗡的一声 又从指缝间飞走了 而墙上我那碎裂血的影子 急速滑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