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伯母的坟墓紧挨着祖父的坟墓，她终究没有和香伯葬在一起，也许今生前世他们就是一对不般配的夫妻。
年轻时的香伯母应该是极其漂亮而泼辣的。她为何嫁给老实巴交的香伯？村人流传着不同的版本。有人说，她的前夫在文革里被打成了造反派，这女人连夜和老公划清界限，男人第二天清早便上吊死了；有人说，那男人是怕连累家人，自己上吊死的，香伯母无奈，才嫁给香伯。总之，大家都说，香伯母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而且肯定不会和香伯白头到老。
香伯母嫁给香伯后，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二女。这么多嘴要吃要喝，香伯母那泼辣的天性此时发挥到极致。分田分土，争林争地，村里没人敢欺负她。她能双手叉腰，张嘴开骂两个时辰，依旧面不改色；走路轻捷如鹞子，落冷露的大清早，穿薄短袖衫，冬天不用穿棉袄。对于她的好身体，娘一半羡慕，一半嫉恨：日后她恐怕是石洞口的寿仙，我们都沤了土，她还潇洒着。
泼辣的女人大多能干，香伯母更是如此。她家五个孩子从来衣是衣，裤是裤，缝补洗刷，清清白白；堂屋、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锅盖、灶沿抹得发亮。农闲时节，夫妻俩走村窜户收购杉木、楠竹，贩运到双峰、娄底，一年下来，收入不菲。八十年代的石洞口，红砖瓦房很稀罕。香伯带领子女们日夜在打靶坪做砖、烧砖。困了，在工棚里打个旽；饿了，喝一口石洞口街上打来的老白干。红砖瓦房立起来的时候，香伯倒下了。医生说，肝癌晚期，没得救了。香伯骨瘦如柴地走了，走的时候，四十不到。有人说，是活活累死的；有人说，分明就是香伯母磨死的。
多年后，磨死香伯母的又是谁呢？
香伯母走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她的邻居也哭得很伤心：你咯人真是命苦哇！命苦罢了，为何还要命短呢？
香伯母的命的确是苦的，首先是死了两个丈夫，其次是孤身一人把儿女们拉扯成人直至成家立业。她省吃俭用，把个个孩子都送进学堂，然而，没有一个孩子念出名堂，结局都是初中毕业南下广东打工。千辛万苦把大媳妇娶进家门，没成想媳妇过了门，居然打娘、骂娘。香伯母泼辣一世，哪受得了这口气？北风天里，气得拜天拜地，披头散发，形同疯痴。大媳妇生了孙子后，气焰更是了得。早早便断了奶，把儿子扔给婆婆，自己和老公去了广东。第二年，又添了外甥。香伯母常常手里抱一个，肩头背一个去石洞口街上赶集。三五年过去，香伯母的背竟有些佝偻了，娘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人老起来，真是快得很呵！
冬天来了，石洞口的冬天总是格外寒冷。北风在屋外扯着号子，窗纸上倒映着积雪的反光。香伯母把煤火炉提进里屋，关了门窗。
第二天早上，香伯母没有起来。邻居们弄开门窗的时候，满屋都是煤气味。医生说：煤气中毒，小孩问题不大，大人再晚一些，恐怕就没得救了。煤气中毒后的香伯母，痴痴呆呆，屎尿无法自理。两个女儿轮番照料了几个月，终于清醒过来。两个女儿离开后，香伯母又带着孙子们到石洞口赶集了，说说笑笑，似乎完全恢复了正常。
不久，小孙子感冒发烧，看遍了石洞口的大夫，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全好。有人劝她：莫在石洞口咯小地方消磨钱了，索性去渣江大医院看看吧！香伯母背着一个，抱着一个，坐上了去渣江的大客车。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渣江车站门口发现一个昏迷的老婆子，两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哇哇直哭。香伯母是怎样回到石洞口的，我不知道。爹说：世上还是好人多。三天后，香伯母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后来，人们从大孙子口中断断续续知道：扒手、钱、奶奶哭……那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是不难想象的。后来，我不止一次梦到：一个孤老婆子搂着两个孙子，又冷又饿，北风、哭泣、无助、恐惧……
曾经，我是不大喜欢香伯母的，尤其是在伯父过世以后。我甚至暗暗发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叫她一声“伯母”。烙在记忆里的是她年复一年的咒骂，这种咒骂从我有记忆以来持续到我离开石洞口的时候；我始终不能忘记那个秋天，娘被她咬裂了手指，鲜血直流的惨状，她那乌青的脸、狠辣的眼神……她生病的时候我没去看望，她去世的时候我没去送葬，甚至为了不看见她的坟墓，几年里我没去祖父的坟头祭扫。我惊讶于仇恨的力量，它竟然可以使一个心地柔善的人变得如此坚硬、冷漠。后来，我出嫁了，我做了母亲。当我为了理想漂洋过海的时候，当我为了生计打拼于繁华都市的时候，当我意识到生存、尊严、道德三者之间深刻的联系的时候，我感觉仇恨在一点一点地远离我。
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安逸富足的生活会让女人温柔，穷苦困顿的生活会让女人强悍，最终强悍得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
今年春节，我特意去了祖父坟前祭扫，香伯母的坟头立着疏疏落落的枯草，仿佛老人临终前稀疏的白发。扒开一处枯草，点燃纸钱、线香，双膝跪地，“香伯母——”我的叫声您在地下能否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