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的气温完全战胜了体温，灼热的日光炙烤着大地，透射出阵阵令人足以窒息的燥闷。很久不下雨了。这个夏季似乎已提前赶来。
还好，尽管外面的热浪滚腾翻涌，室内的空调依然表现出强大的抵抗力，不时送来股股深冬的寒意。坐在电脑桌前，一个人使劲地折腾着一个必须上午赶出的材料。明天的汇报份量很重。
突然，门开了。闯进来一位中年男人。我当时那颗专注的心多少有一些惊顿。至少你可以敲一声门。片刻的凝望后，我并没有在意他的唐突。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条憨汉，来得并不容易。
脸部瘦削，残留着烈日烘刻过的痕迹，又好像浸染着岁月剥蚀后的沧桑。头发松乱，被蛛丝不知牵系多久的半片枯叶还依恋地栖居发际，也许这是上帝送给最穷厄一族的一份最珍贵的佩饰。眼睛转动有一些机械，眨巴之间又似乎蕴含了那么一丁点怯畏与期许。一件白色的粗布衬衫应该穿了些日子，纱缝间还依稀可见黄色的尘斑。银灰色的破旧的裤子显然褶缩不堪，但量身的齐整还是无法遮避主人出门时的注重。伤痕道道的皮鞋好像是黑色的，白净的地板砖上留下了两行被它吻过后的歪斜的印记。就这样默默地盯着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请问，王主任在吗？”他应该没有找错。隔壁就有个王主任。只是他的言语有些低沉。
“他不在。去衡阳参加警示教育了。刚走。”我停下了手中的活。随便回了一句。
“那——那他吗咯时候回来？”拘谨中略带些无奈。
“应该是下午吧。”
“哦，哦。”无奈中，他很快留下了一个背影。
“有什么事可以转告吗？”我确实想给他点帮助。
“有点私事，上级批了要我找王主任。我找了好多次都没见着他。”说着在一个淡黄色簿膜袋里翻腾着什么，大概是材料之类的东西吧。
我要他别找了。招呼他坐下。为他倒了一杯水。他很是感激。也没了先前的压抑与紧张。还说我很亲切，不像别人那么满身官气。这点我倒认可，一个从泥巴地里爬出的孩子，哪敢耍得起衙门作风。短暂的交谈后，才知他是个对越自卫还击战战士，曾经勇武过。这次是冲着退伍志愿兵待遇多年未落实而来。说句实话，对他，我心底升腾着至高的敬意。但又不解，昔日杀敌英雄今朝何以漂落穷途？
他起身要离开。我没有一句客套。倒是他的一声再见，让我回味良久。室内除散落些泥土的味道，一切又归于开始的宁静。文稿在忙乱的思绪中也走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已近下午三点。太阳的淫威没有丝毫减退。揣着打好的文稿，抽出其中的一张挡着半边脸，喷着粗气，匆匆地赶向空调。两百米的距离竟走出了一身浊汗。多年前这时刻头顶酷暑在农田里割禾打谷挥汗如雨的景状怎么就能熬过，而今徒步会儿却扭曲得如此难堪。是身体的衰朽？是人性的伪装？我没有下想。终于站到了政府大厅的玻璃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直逼我眼角的余光。真的，是他。那个上午在我办公室里撒满泥味的中年男人。看来，他在院内花坛旁的石阶上蹲了一个中午。坛中的大树，你的手能不能伸得更长些。想了很多，都是为他。也许是空的。
来到办公室。感觉好冷，像跌入了冬天。心有点乱，无法平静。他那句朴实的再见，还在撞击着我的心。说真的，除了同情，对他，我不愿再见。该抽下一支烟了吧。王主任，你什么时候回来？
(责任编辑：百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