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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是平安镇中学的一名老校工。虽说老崔是一名老校工却又不是在编的正式职工,他始终是一名编外校工,他的工资是学校每月从办公经费里抽出几十元给他发的,教工工资名册上永远都没有他的名字。 老崔五短身材,相貌很平常,甚至可以说还有一点丑陋。他做事很勤奋,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管是谁,有什么事情,只要喊一声老崔,他便会脆脆地、及其热情地答应一声“来了”,嘴里答应着人就很麻利地跑到喊他的人的身边听候吩咐。他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马虎”二字,只要你吩咐了,他就会扎扎实实、尽心尽意的把事情办好。可以说,只要你把事情交给了他,你就可以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叼着一只烟、品着香茶、看着报纸,静等他来给你汇报事情的结果就是,他绝不会把事情给你办砸的。 我在那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崔就已经在那里干了十多年了。据说他是在文革之后就被组织派到平安中学做校工的,那时候学校里几十老师都在学校食堂吃饭,几百寄宿学生也在学校食堂里吃饭,师生一共好几百人。学校用水全靠人工到河里挑水,老崔便是那挑水工,他每天都要挑上百担水才够用。老崔从早到黑不辞辛劳的把一担担水从河里挑上岸,再爬一面坡挑到学校里去,倒进那口永远都不会满的大水缸里。热天用水量大了,老崔还要在月亮下挑水,没有月亮就打着手电挑水。他的心中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心愿——把水缸挑满!然而他始终都没能实现这个朴素的目标,毕竟学校里好几百人的吃水、用水都靠那口大水缸啊!他虽从来都没能把那口水缸挑满过,但他的精神还是感动了全校师生,他被吸纳进了光荣的组织——中国共产党!还多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呢。 后来,学校打了一口井,修了一口大水窖,并使用潜水泵抽水。每次只要老崔轻轻地合上电闸,清冽地井水就被抽进了水窖里。老崔每次听到水管里可爱的哗哗哗声,内心就不由得生出一种幸福感,所以他每次合上电闸都要靠在水窖旁闭上眼睛仔细享受一番,他仿佛又听到了儿时母亲口里的催眠曲... ... 老崔不用挑水了,但他负责的事情并没有减少,食堂大灶里所烧的柴火便全由他来劈。碗口粗的木棒在他的利斧之下变得格外听话,往往一斧头下去,柴棒就应声而开,不一会儿,一大堆木棒就全变成了劈柴,又被他有力的大手抱到灶旁,码的整整齐齐,炊事员随时都可以拿起一块丢进灶洞里。劈柴只是老崔的工作之一,他还兼任司铃的工作,铃声便是学校的命令,一声铃响,全校师生都得服从命令,连校长也不能例外,因此老崔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成就感,每次打完铃,都舍不得立刻放开铃绳走开,而是嘿嘿的笑着欣赏一番师生匆忙来去的身影。 除此之外老崔还要烧锅炉,早晨给全校师生供应洗脸水,晚上供应洗脚水,中午供应喝的开水,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烧水,一刻也不能耽误,否则,全校就会乱了套。曾今有老师调侃着说过:“老崔比校长都重要!校长没来上班不要紧,如果老崔请假了,学校将会乱的一团糟。”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学校许多事情都要老崔去做。老崔做事总是跑步前进,他总在赶时间,生怕落后一步而误了事情,也从没误过一件事情,所以他受到了全校师生的信任。学校里除开老师宿舍的门他打不开之外,其他所有的门钥匙都由他管着,并且随叫随到,从没过误事,所以他的腰上总悬挂着一大串钥匙,足有一两斤重,他每次跑动起来身后就会发出钥匙互相摩擦的哗啦哗啦声。学校里听到频率最高的就是“老崔”二字,“老崔,把实验室门打开!”“老崔,把教室门锁好!”“老崔,把会议室扫干净,喊老师开会!”“老崔,把那堆东西给我搬到屋里去!”“老崔,... ...”,“老崔... ...”,学校里老崔是起的最早的一个人,也是睡得最晚的一个人,他身上总有一股使不完的劲!闲暇时间里,老崔也会把腰上的那串沉重钥匙取下来摆弄着,告诉我们哪一把钥匙是开那道门锁的,一脸的幸福,上百把钥匙难为他都记得那么清楚。人们说他比校长都重要,他自己却不那么认为,他明白自己虽然做了许多事情,可自己始终都是一颗小小螺丝钉而已。 师生在校的时间老崔在学校,放假了师生都离开了学校,老崔还是在学校——他得看守学校。平安中学里的老师和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连校长都换了好几茬,唯一没有换的是老崔,他成了这所学校里真正的元老。老师们的工资涨了一次又一次,早从几十元长成了上千元,老崔的工资从最初的每月十元、十五元、二十元、五十元到八十元,自从涨到八十元以后就再也没有变动过。虽然每月只有几十元的工资,可老崔从来都没有奢求,他觉得几十元足可以养家糊口了,因为他的家就他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曾经也想过要和女人成家的,还买过几瓶酒请人帮忙提亲,可人们喝完他的几瓶酒之后就把他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他问起的时候那人就找个原因对他支吾推脱一番,他也就信了,下次对那人还是那样热心。更有人甚至刚喝完他送来的酒就对他说:“就你也想说媳妇?你养得活媳妇吗?你一月才几十块钱,是够油钱还是够盐钱?谁愿意嫁给你?找条母狗算了吧!哈哈哈哈哈... ...”老崔红着脸挠挠头皮,也就算了,从不计较。 老崔在平安中学干了三十多年以后终于被学校辞退回家了,因为他已满了五十五岁,达到了工人退休的年龄。可惜的是他没有退休的资格,更不会有退休工资,所以只能是被辞退,因为他始终都不是正式在编的工人!庆幸的是要辞退他的那任校长考虑到他将来的养老生活问题,通过校委会研究决定:无论什么时候,学校都要按月给他发八十元工资养老,工资还是从办公经费中支出! 后来我有一次坐车时遇到了老崔,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你是XXX,和XXX一个班的,呵呵,X年X月和XXX一块儿在我那里还烤过火的。那时你只有这么一点高,也没有这么胖.... ..”说着还扬起一只手来比划着高矮。我很佩服老崔的记性,他在学校干了三十多年,只要看见了当年在平安中学上过学的的学生,他几乎都能说出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并且能说出和谁谁谁一个班的。我问过他:“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好啊!我现在在老家住着,经常有人请我去给别人做事,每天五十块,我每月还有学校给我发的退休工资八十块呢!”说到退休工资时还一脸的自豪! 从平安中学走出来的每个学生,可能忘记了他的老师是谁,忘记了校长是谁,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忘记老崔!因为许多学生都挤到老崔那低矮黑暗的小屋里烤过火,每次老崔都主动让到门口给大家挡风,这是他唯一能为学生做到的。大家在学校的几年里,看到最多的也是老崔忙碌的身影,虽然矮小,却非常高大! 辞退老崔以后,上面给学校配备了三个正式工人,这三个工人分担了老崔的工作,但人们需要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喊“老崔”,可惜的是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有老催一个人好使唤 。 据说从平安镇中学毕业的学生见面以后谈论的最多的话题是:“你还记得老崔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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