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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不怎么懂事,母亲指着村庄南面高高隆起朦朦胧胧的山影告诉我:“这山,叫西樵山,等你的腿长得有力一些,妈就带你去!……”循着母亲的指引,我看西樵山很高,高得快要碰到日头,比我们屋里的脊梁还要高。我知道脊梁就是屋顶那条又长又有力的大杉,大杉抬着沉重的瓦面,屋顶才不会塌下来。 十年过去了,腿已经长了一倍,可惜西樵山依然只能在我的遐想之中。母亲顾着生计,日夜奔忙。我呢,放了晚学还要背起箩筐到处为4头猪找猪菜,游西樵这件奢侈之事始终未能如愿。令我惊喜的一夜未睡的,倒是小学毕业时的班主任向家长们各凑一块钱,要带我们上西樵山! 记得我们是从百步梯爬上这座景仰已久的南粤名山的。我们这群幼嫩的生命,只爬到这伟岸大山的一半,便已精疲力竭。我们在参天古松的浓荫下休憩。天风浩荡,大地苍茫。立在这高高的脊梁上远眺,我第一次感受到天地的壮阔。班主任颧骨高耸、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平时少有的庄严:“加倍努力啊同学们,将来,你们就是这大地这国家的栋梁!……” 老师的音容,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抹不去。豪情,在西樵的山梁上荫发,理想,在西樵的山梁上放飞。下山时,老师亲切地拍着我的肩头,鼓励我将来要成为一名作家。 我考上石门中学`读初中,但不出一年,即1966年,便是作家最受倒霉、东倒西歪的日子,作家二字使人不寒而栗。我带着无奈,永远离开了上不成课、乱哄哄的校园,回到离西樵山不远的故乡,沿着祖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存轨迹,开始了漫漫的耕躬生涯。 最要命的活儿,莫过于和父亲沿着九曲十三弯的北江河道,划着农艇装瓜菜到西樵脚下的官山墟叫卖。一人一艇,艇艇千斤。逆水行舟,倾力划一下,不外乎前进二三十厘米。划至官山码头,我已气绝,实在无力将一艇瓜菜挑上市场。我跌坐江边,腰弯如钩,神色惨淡。 “没出息!”身后传来父亲雷鸣般的怒吼:“将来怎么挑大梁?!男子汉的腰杆硬得起来直得起,看看西樵山!……” 西樵山,在萧瑟的寒风中,铮然而立,气定神闲!我咬牙切齿,呼的一声,用嫩肩挑起150斤的重担,一步一颠地走向陡峭的江岸攀登……父亲的怒吼,成为我终生的鞭策。后来,他积劳成疾过早去世,我们为他选择墓地,唯一的要求就是对着西樵山莽莽苍苍的山梁。 又是一个十年后的秋天,受父母的建议,我和一位素不相识的邻村姑娘,推着自行车相约在柳絮飘拂的西樵山白云洞,徜徉了半个小时以后,走进了清雅的樵园酒店,用一顿不足两元钱的饭菜,订下了我们的终身。西樵山,这多情的月老,使我有幸挑起新家庭的大梁,那位勤俭的农村姑娘,为我营造了温馨宁静的港湾,几十年的艰辛疲惫,都在这里融化。 八十年代初,我接到一个开会通知,地点:西樵山!这是一个由文化部门召集的鼓励文学创作的会议。西樵山晶莹欲滴的露珠,忽明忽暗的流萤,轻吟浅唱的流泉,荫发了我对文学的旧情,催生了我《寒风夜渡》等一批散文作品。此时,我已经有了我喜爱的事业,不再追求一定要成为什么作家,只是出于本能,执著地向人世间播发真情与善良。我多么希望,真情与善良,能成为人性的脊梁。 前不久,我参与编导一台《南海,我的故乡》的文艺晚会,我要为晚会写一首主题歌。苦思冥想,终难落笔,但一想到西樵山,第一段歌词便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我们生活在这厚重的土地上,这里有黄飞鸿的气概,詹天佑的热肠。我们生活在这坚实的土地上,这里有陈启沅的报负,康有为的梦想。啊,南海,我的故乡,千年风雨,百载沧桑,家国情深,励志图强。巍巍西樵山,是你不屈的脊梁!“这首由音协副主席纪治平谱曲的男女声二重唱演出时,我和观众一起热烈鼓掌,为我敬仰西樵山! 西樵山,你是一本沉甸甸的书,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会不断认真地读你,读懂你。 西樵山,我心中的脊梁! 作者简介: 叶永恒,男,1951年生,著名散文作家,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作家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百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