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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令人难忘的岁月,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时间的流水磨去了许多记忆的棱角,过眼云眼的岁月冲淡了少年的许多往事。然而,故乡的那个叫“聋老倌”的人,却在我记忆深处镌上一道永恒的影子,每当端起啤酒杯时,脑海中总会浮现他熟悉的身影……
(责任编辑:百合)聋老倌姓胡名德新,家住大山深处的黄门寨。旧社会抓壮丁被编在傅作义部队。驰名中外的衡宝战役中,一发炮弹险些要了他的命,当他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耳朵已经失聪了。目睹着野狗叼噬着同伴的尸体时,才发现部队早已开拔了,赶不上部队,举目无亲的他只得踉踉跄跄地回到老家,从此,他一骂人,嘴上总是离不开“你这个狗叼的”这句口头禅。 也许是在国民党部队养成的陋习,聋老倌抽烟成瘾,嗜酒成性,尤其喜好高度白酒。早些时候,生活困难,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酒喝。好酒的聋老倌便想出很多办法,到山里挖来蕨根、土茯苓,从苦楝树上摘下苦楝籽洗尽后酿酒,这种酒口感极差,而他却十分满足了。似乎是老天爷对嗜酒的聋老倌特别开恩,后来竟让他当上了生产队的保管员,在当时人们戏谑着“队长要钱是句话,会计要钱笔上划,保管员要钱袋子里拿”的年代,保管员还真有那么点“实权”。有时实在太想酒喝了,便瞒天过海地亲自出马,到大队去开一张证明,说是耕牛要灌草药了,需要白酒若干斤。那时供应什么都要计划。耕牛是农民的宝贝,公社每年都要安排白酒供耕牛灌草药用。因此,大队的证明是十分管用的。酒买回来后,聋老倌便邀几个特别要好的酒友,关着门悄悄喝,还边喝边自嘲地说:多灌一点牛药。但酒钱全是他一个人付,从不揩公家的油。 酒给聋老倌增添欢乐,带来荣光,但也让人忧愁,徒生悲伤。聋老倌酒量很大,人又直爽,每次喝酒都喝得走路东倒西歪,明明很直的路却在他的脚下走成“之”字。看到聋老倌醉酒的样子,我和小伙伴们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叫“酒鬼”, 害得他的儿子一见父亲喝醉了酒就会立即躲开,生怕人耻笑。 平日里,聋老倌青布对襟衫下边的两个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原来是两个装葡萄糖液体用过的小号玻璃瓶,,他是用来装酒的。不管什么时候,想喝了,掏出瓶子,拔下橡胶软塞,瓶嘴对着张开的口,咕咚咕咚往里倒,一下子就下去了好一截。酒喝完了,山寨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会第一个赶去帮忙的。喝过酒吃过饭,便四下里寻找,发现桌上有没喝完的酒,就悄悄灌进自己的玻璃瓶带走了。有一次,队上有一户人家做寿酒,他知道主人有些小气,怕席间剩酒会被主人收走,便拼命喝,不知不觉喝醉了,他歪歪斜斜去上茅厕,去了好久不见出来,主人怕出意外,忙跑到茅厕里去看,他却躺在茅厕的木板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时刻不离身的玻璃瓶。 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20世纪70年代,聋老倌的儿子转业后被分配在衡阳酒厂工作,小伙子十分孝顺,第一次回家便给他带回两瓶“回雁峰大曲”和一件“雁牌啤酒”。时值双抢大忙季节,聋老倌接过儿子手中的酒,迫不及待地拧开“回雁峰大曲”的瓶盖,咕噜咕噜就是一顿狂饮,边喝边啧啧称道:“好酒,好酒!”当他用牙齿启开那啤酒正要尝尝味道时,一股白沫带气直往他的喉咙里冲,他被呛得一口喷出来,气急败坏地冲着儿子吼道:“你这个狗叼的,这哪是什么酒,没有半点酒味,简直是喂猪的潲水!”气冲冲地放下酒瓶,独自一人到责任田里劳作去了。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礼说不清”,儿子无奈地摇摇头。 中午,烈日当头,太阳象火一样炙烤着大地。田间劳作的聋老倌渐渐觉得肚饿口渴,孝顺儿子赶紧将用泉水浸泡过的啤酒倒进茶壶送到他手里,他一仰脖子,即刻壶底朝天,顿时感到舌底生津,通体舒畅,肚子也不饿了。他十分奇怪地问儿子:“这是什么茶?”儿子笑着说道:“这就是您今天早上喝的‘潲水’——啤酒呀!”聋老倌听罢,惊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今,聋老倌早已作古,从那时起,素有“液体面包之称”的“雁牌啤酒”便在家乡的父老乡亲心中扎下了根。仅管从2000年起“雁牌”更名为“燕京”,但他们对衡阳产的啤酒总是一如既往地情有独钟,这也许是对雁城的酒文化的一种传承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