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仙岭，又名石狮岭，毗连大云山、三面山等大山，坐落关市镇。因王夫之长兄王介之隐居而闻名。还是曾经的一个船山祠所在。很久以来，这两条关于人的线索在我脑海里对应着两处可圈之文——两副对联：“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门前黄鹂啼碧草，他生杜宇唤春归。”前一联是王介之的晚年座右铭，与王夫之晚年座右铭为"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兄弟俩同调同工；“门前”联系王夫之所撰，后被刻写在船山祠的门联，而此处的船山祠，即王介之故居。
　　

参与拓荒之旅的七位男士在断壁独柱的王介之故居前合影，船山文化研究会刘蓁摄影
　　这里的交集，让读者或许有些困惑：王介之隐居地故居怎么变成了船山祠？
　　
　　为解这个结，也为筹备下半年度的纪念王介之先生诞辰410周年暨船山文化论坛，我特地约上本土几位船山学研究同仁，驱车去了一趟石仙岭。总算又拧开了一点眉目。
　　
　　我们在关市中心学校欧校长，关市镇双溪完小刘校长、王副校长三人的引导下，来到王介之故居所在地——王新屋。当地人说，这里过去叫什么庙，想必是在清代初年王介之一家迁来之前。现在，这里成为关市镇的一个居民小组，而以王介之的后代居多。此刻，我扫瞄一圈次第改建的一栋栋红墙黄瓦，再打量王副校长（他本人也说不清是十几代的王介之裔孙）所指的王介之故居——困于其中简直只剩尺椽片瓦的断壁残垣，竟有些纠结，我真不知该为这位明朝贞士感到骄傲，还是感到悲凉。骄傲的是，他避秦成功，且恩延后世，瓜瓞绵长；悲凉的是，三百多年后，这位与其弟一道在晚明壬午年中举，又一并进入清朝国史儒林传的著名学者，其后代并不很了解他，年纪大一点的，也仅仅从家谱上得知他的名字。属于他的有些纪念意义的留存呢？王副校长一开口便告诉我，文革期间，他父亲藏了好几麻袋书到后山石仙岭，但后来不知所踪，据说被人盗去，不知是作废纸卖了，还是作引火纸烧掉了。“好多是线装本，应该是无价之宝呢，唉！”王副校长叹息着，表情如同火线上败阵下来的伤兵。
　　

酷似石狮的石仙岭
　　我们急着去找老族谱。真走运，王介之故居斜对面的一户人家就有。屋里的老奶奶说，只有他们家还藏有民国初期修的老族谱，文化大革命造反派搜家也躲过去了。可惜他老爷子去年走了，走前还交代后人保管好这些老谱。正在我为此悲喜交集时，这户的当家人，一位有点驼背的中年男子，从里屋走出来，一听我们来意，二话没说，折回里屋，抱出一捆蒙了灰尘的谱书，那发黄的纸质令我眼前一亮，凑近一看：邗江王氏五修族谱，再一数，七本。“还丢了三本。”王当家遗憾的叹息道。“很不错了！”过去我只见过邗江王氏六修族谱。此时我是饿鼠跳进七成满的粮仓，哪里还会贪心不足？于是，我们——我、我会顾问萧培先生、剑柏副会长、王辉副会长、刘蓁执行秘书长、刘校长、王副校长一齐上阵，人手一册。人多力量大，我们迅速找到有关王介之的墓葬地所在，还意外的发现了许多有关王夫之的重要史料，比如王夫之未曾公开过的画像，王船山墓、墓庐所在大罗山全景示意图，湘西草堂全景示意图，南明永历帝嘉奖王夫之的诏书原文，我的家门胡为——一位清朝二品官所撰、语气刚直关于湘西草堂土地产权纠纷的诉讼判书，还有龙飞凤舞、神韵夺目的出自刀刻雕版的书法谱序……
　　
      
      查阅王介之后人族谱，左起：萧培、井泉、欧校长、剑柏
　　王介之一脉的族谱里，耿耿留存大量王夫之的光辉，同胞之谊如此真诚的从历史的尘埃映射出来，令人感动而鼓舞。然而也反射出当今农村社会的苍白——上世纪以来，历经辛亥五四风云、内战抗战火海、政治运动烽火与商品经济大潮等一波又一波冲刷，宗族、乡贤文化庶几荡然至无容身之地！
　　
　　王介之故居拓荒之旅的目标基本实现。天色尚早，剑柏先生的倡导，我们去看石仙岭。萧老顾问则建议，顺便打探王介之墓地伍家埠头。我们一行遂随兴驱车，看看拍拍，走走停停，谈谈笑笑……石仙岭自然不会有天上的仙人，但收集到的传说中却有一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地仙。说是这里的风水原本很好，自从清朝末年，一家农户用牛马吃的粮食打发一个“叫花子”，后来人们普遍认为，那个叫花子其实就是一个有名的地仙，因为得罪了他。这地就从此不怎么发人了。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族谱中记载的石仙岭改叫了石狮岭？我们一路向东，在那个酷似一头蹲踞的雄狮的山头停下，一位农妇挑着一担家肥路过。我有意考她，指着上方山头问，她大声回答：“石狮岭呗！”我又指着下方的水塘问，难为她已经走到狭窄的田埂上，但还是大声回我：“龙潭口”。在我看来，这里的风水依然无比美好，因为青山依旧在。这一脉山势如一条巨龙，头是石狮岭，身子形如龟背，很尖，几乎成直角状翘起的尾巴是三面山，自西而东游来，横亘天边，成为邵阳与衡阳的天然地界，也是五万民众居住的关市镇家园的一道自然屏风，何其壮观！而难得的是巨龙脚下，还挨次游走着两条飞蛇状的山脉，飞蛇一高一矮，更加衬托出巨龙的威仪。而更奇妙的是，仿佛双蛇对向而游，因此东西两侧分别吐出两道银白色的信子——这便是又名的双溪了，双溪村由此得名。双溪村的北向便是龟山村，亦以地形名。古人还真是诗意盎然！而说不清是“天人感应”还是纯属巧合：从族谱上记载，此地有蛇形山；而据衡阳县志记载，石狮岭下有龙眼塘，龙眼是否就是先前农妇说的龙口，不得而知，但此地曾有一批诗意地栖居的先民，或者一位王介之一般有影响的谋道不谋食的先民领袖，是肯定的。

 “巨龙”之下，“二蛇”相对而游
　　
      龙眼塘或龙潭口

　　时过境迁，初步调查，无人知晓伍家埠头的地名。即使找到这个山头，墓地是否还在？可能是个更成问题的问题。关市因为开矿，到处挖山占地，野坟的命运可想而知。与时代风云相较，个人的命运沉浮如萍！
　　
　　然而正打歪着，我们也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就在王新屋的斜对面一个叫亭子山的村落，我们发现了又一栋百年老宅，破坏程度很大，基本不能住人，但从圆木立柱、老式风格的大开木窗、木质雕花的飞檐、气派的青砖马头墙等看来，这户人家的来头自然不少。旁边的简易红砖房只有一个正做作业的小女孩，欧校长让他去找大人，她开始疑惑着，一听我说是她的总校长，便跑着去了，飞快穿越红砖房前拆剩的一道古式拱门，我心头一颤，这堵墙可是摇摇欲坠！不大一会，来了她的老奶奶，迈步倒还稳健，遗憾的是全聋了。我做着手势问她情况，也简直等于是问菩萨。但这位菩萨一样善良的老奶奶总归会说话，她一再重复着：“感谢政府关心我家，感谢老师，我儿子打工去了……”弄得我们又感动又惭愧。就在我们要离去时，另一户人家回来了一位中年男人，他也是教师，姓刘，他说这大宅子是他曾做过清朝武举人的太公留下的，倒塌了很多，他正打算全拆了。我们赶紧劝他，去申请政府支持，争取修复。“一个小村子，文武双举人，这在全国都不多见。”萧老说。刘当家老师热情邀我们进屋，也爽快地翻出族谱给我们看。我四处参观他的房子，多处尘封，物什摆放零乱，我几乎也可以由此判断，如同先前那位农民王兄家，这家的藏书可能也就是族谱。幸好，还有族谱——中华民族乡村社会弱如游丝的一线喘息。
　　

清代留下的危墙　　

        
       最后谈谈我个人对王夫之兄弟于此交集之谜的理解。

　　当年王夫之莲花峰起义失败后，兄弟两人曾一起陪伴其母亲隐居在此地，历时三载，有许多诗文为证。后来王夫之尊父命——兄弟二人分别隐居，以免被前往搜捕的清兵一锅端，这才去了常宁西庄源。常宁也隐居三年，因为一本诗稿惊动爱好文学的常宁县令张芳，再次卷铺盖走人，最终定居本县曲兰镇（当时叫金兰乡）石船山下。如此说来，王介之故居自然也可以算作王夫之故居。笔者在文首抛出的船山名联，其实是王介之81岁故去时王夫之的挽联，意境极佳，只是对仗不太工整，也许因为夫之先生当时悲痛过度，无暇也无心思耽于文字艺术。除了这副挽联，王夫之同时写有著名的祭文《石崖先生传略》，被当今好些著名高校的国学文学系教授推为古代散文的瑰宝。
　　
　　王夫之、王介之——仅从文字看，其父王朝聘先生也煞费苦心：夫、介，横竖二人，希望他们好生相互帮扶。王夫之是王介之的三弟，比王介之少13岁，王夫之四岁入家里私塾起，王介之作为启蒙老师出现，后来一直作为长兄兼师兄与夫之遥相劝勉，每年里往往寻机会摸黑夜见面。介之还有一个二弟参之，三兄弟当年文震楚南，有“王氏三凤”的名头。可惜参之自幼体弱，遭逢乱世，营养缺失，英年早逝。介之身体天赋特好，武艺高强，市县文物部门曾来王介之故居，从其后裔手里回收了两把习武用的石锁。而夫之的文学天赋明显长于两个哥哥，因此学术成就最大，清代，正是因为王夫之的成就，王介之才得以一并入传儒林，且有著述被选入四库。至今，随着王夫之文名看涨，王介之名望也跟着提升。

      值得一提的是，“王氏三凤”都钟情于石，都隐居石山石洞，名字都与石相关。与石为友，是一种高尚的文化境界，这与当代人玩比宝石还珍贵的奇石是两回事，不可同日而语。
　　
　　从长远看，人与文是一对孪生兄弟。无文之人，行而不远。
　　
　　更重要的是人文精神。王介之之所以能够名标史册，还因为他与夫之一样以贞固气节宣示民族存在，以醉心文化谋求民族复兴的精神。
   
   希望属于未来，笔者特地抱来王介之辈分年龄最小的裔孙合影，修谱庆功宴会上，这样的孩子都会要和本族辈分年龄最大的一并坐上席的。这便是尊老爱幼的中华传统文化，这便是源远流长的儒家宗族文化，令人敬重，令人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