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跟着表弟投奔远在新疆的表姐。

未到新疆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戈壁滩，顶多在电影中见过。那地表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鹅卵石，就象是干涸的海洋，所不同的是鹅卵石中生长着茅草和荆棘，远处零星地点缀着像黄牛毛一样的草地，甚至方圆十几公里、甚至数十公里不见人烟，偶尔只见几只牛羊在那里啃噬，那就是沙漠中的绿洲。

“新疆是个养穷人的地方，人少地多，有的是宝物，只要肯出力气，保你一年就能挣个万元户。”表姐夫是个山西汉子，给我们打气。当“万元户”对我们这些穷怕了的“川耗子”，真是天上掉馅饼，充满了无限的诱惑。

第二天，表姐带上我和表弟，到戈壁滩上教我们认识野生甘草，说那玩意儿只要一刨出来就是钱。早晨的风刮得更猛，吹得我们东倒西歪。野生甘草就像苦楝树，叶子窄小而微黄，矮的不过两三寸，高的最多尺把长。我挥舞着“砍头板”（新疆的锄头，刀口宽而短）朝地下挖，即便掘地三尺，也才刨出一小截甘草的根须。在四川老家我曾在地里掏过半夏（麻醉用中药材），挖甘草跟掏半夏一个原理，只是难度大得多！

我们走过一洼洼的戈壁滩，随处可见一垄垄不规则的新土，就像老家一座座数不清的新坟堆！我明白过来，原来这块地的甘草早已有无数人刨过了！在这些土堆中穿行，风卷着新鲜的泥沙，砸在脸上，就像针刺一般地疼痛，更难受的是眼睛都睁不开。只一小会儿功夫，我的头上、身上、鞋里都灌满了沙子。

循着一颗甘草苗往下挖，也不知甘草根的走向和尽头在哪里，砍头板只顾往深处刨，新土不断地在身边堆积、垒高，感觉自己不是挖甘草，更象是挖那不规则的战壕，壕沟不断向戈壁滩纵深挺进，战场上硝烟弥漫，透不过气来。之前我曾修过公路，抬过石头，但是挖甘草的劳动强度，远远超过这两样重体力活儿。我感觉到，要是这样挖下去，我的体力很快透支，说不定我很快就会死在这茫茫的戈壁滩上，我掘起的沙子，似乎正一点点地将我的青春、理想埋葬。

一斤湿甘草，当地收购价每斤五毛钱，按每天挖30斤甘草计算，我们每天能挣上15块钱，算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每天我和表弟暗地里较劲，比谁的力气大，耐力好，展开了竞争，看谁的甘草挖得多。没有半点水分的戈壁滩，好不容易才长出些稀疏的植物来，经我们百般折腾，已变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更助长了风沙的肆虐！

每天晚上，我合衣躺在土炕上的时候，感觉一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超强度的体力活儿不说，要命的是在新疆吃不上大米、猪肉和菜油，只能吃面粉和棉籽油，这对四川长大的我根本无法适应。特别是表弟，都是结了婚的人了，由于生活太差，睡到半夜还尿床！

我无法坚持下去，远离了新疆，远离了戈壁滩。为挣一点小钱而糟蹋如此脆弱的土地，我至今都无法释怀……

201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