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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笼罩在田野上。 小河从田野旁流过,叠叠的碎波闪着点点金光。几只鸭子“嘎嘎”地叫着,啄理着羽毛,在做晚睡的清洗。有一只似乎留恋这夕照,伸着脖子去追空中的余辉,扑腾着,荡得一河艳光闪闪。水稻已收割了,留下密密麻麻的禾兜,还在诉说昔日的盛况。纵横交错的田埂像根根古藤,千缠百绕,要把这土壤的肥沃牢牢缚住,好再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意。凉爽的风,热情地送着泥土的涩味和稻草的清香。 春奶奶收回了眼光。春奶奶把扁担搁在浇菜的水桶上。春奶奶撩起衣襟擦了一把汗。春奶奶坐了下来。美丽的晚景牵走了春奶奶的魂。田野中星星地散着高高的稻草垛,金色的余晖给它们罩上一层神秘的诱惑。春奶奶就呆呆地看着稻草垛。春奶奶出神了,春奶奶忘形了。春奶奶唱起了歌:十八的姑娘一朵花------ “昨晚,我春奶奶跟春爷爷吵得好凶呢!”牛儿刚吃上沾着露水的青草,春奶奶的侄孙黑皮就神秘兮兮地说。“昨天半夜,我到厨房去倒水喝,听见春爷爷在捶门,捶得可凶了,春奶奶生气地喊滚开。”吃完早饭,我们蹑手蹑脚地伏在了春爷爷的门边。春爷爷有一正一侧俩间房。正房做客厅,神坛下放一张方桌,桌旁摆几条长凳。左墙开扇门,通侧房———卧室。客厅与卧室均安了一张床。黑瓦土墙泥地的房,冬暖夏凉。尤其是客厅,通风透气,更胜一筹。我们经常看见春爷爷睡在客厅的床上。卧室的前方是厨房,宽敞。春爷爷与他大哥各占一头。春爷爷耸拉着脑袋,坐在长凳上,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春爷爷,我们来玩”。话音未完,我们都进了屋。“好,好”春爷爷连忙抬起头,落寞的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丝笑容。黑皮没撒谎,春爷爷脸上、脖子上东一道、西一道地布满了血红的抓痕。条条血痕,像禾田里新开的沟渠。侧墙上的木门有一边坏了,斜靠在门框上。 下了一夜的雪,起来一看,白茫茫的一片。“咯吱”一声,房旁的树枝被压断了,又撒落一片纷纷扬扬的梨花。缺牙子的爸爸闲不住,丢下早餐的碗筷,便喊去山上逮野鸡、兔子。我们欢呼雀跃,死缠烂赖,磕磕碰碰,跟在了后头。边走边觅,野鸡、兔子没捉到,人却到了后山顶。举目四顾,好个粉妆玉砌的世界!大地像盖了一床厚厚的白色的棉被。那四散的玉树银花是被上的印痕,小河是辍在被上的清丝线,高高隆起的稻草垛就像我们用被罩住的小花狗,总想探出头来。朔风吹来,似有渺茫的歌声。咦,难道还有谁在边捉野物、边唱歌?“是春奶奶在唱歌!”缺牙子眼尖。春奶奶站在山脚下,望着稻草垛,在唱“十八的姑娘一朵花------” 春天又来了,但春奶奶病了。 田野中又堆起稻草垛的时候,春奶奶皮包骨头。 煤油灯光如豆。春奶奶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大儿不在,已嫁出的四个女儿围在一旁,嘤嘤泣哭。春爷爷坐在床头,凄伤无言。雷声轰轰,雨脚如麻。“绣花,绣花啊!我害了你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春奶奶的大儿子家宝亮着手电筒、搀一位老人跨了进来。“绣花,是我,强子啊!”老人白发如霜。老人推开家宝的手,一屁股坐在床头的地上。春奶奶的手颤了起来。“妈”子女撕心裂肺。春奶奶睁开了眼。春奶奶欲起。子女忙护她。“强子哥!”春奶奶低声呼唤。“绣花,我对不起你啊!”老人抓住春奶奶的双手,痛苦失声。春奶奶抽出手,向春爷爷那方抖着。春爷爷一把拽住。“老头子,这辈子苦了你,我骂你、打你、不准你上我的床。”春奶奶有气无力。“老婆子啊,你明白着哪!”春爷爷涕泪如雨,把头紧紧贴在春奶奶的手上。“强子哥,你躲了五十多年。”春奶奶侧过头。“绣花,我怕苦你,我连一丈布的彩礼都买不起,我躲在山头,我哭着,看你上了花轿。”老人痛苦地垂下头。“强子哥,还会唱吗?”春奶奶气若游丝。“会,会唱,我唱了五十多年。绣花,我唱给你听,你听哦------” 炊烟散去了,淡月升起,凉爽的风在田野上扫过,遥遥的一条精光的田埂延向田野深处的稻草垛。黑糊糊的稻草垛像简陋的新房。一对人影儿撞撞地拐过来。月亮羞进了云朵中。月亮又出来了。“强子哥,看你撒的谎,说积肥、割鱼草,把田埂刨得干干净净。”“绣花,我怕蛇虫吓你”。“强子哥,给我唱首歌吧!”绣花的头靠在强子的肩上。“好,我唱给你听,你听哦------ 雪花停了,白茫茫的一个天地。“强子哥,好热啊!”山坡下的路旁,女的揉一个雪团,塞进强子的脖子。“绣花,你也来一个。”嬉嬉闹闹,一对人儿靠在了田野中的稻草垛上,雪又纷纷扬扬,茫茫的一片。雪停了。“强子哥,给我唱首歌吧!”绣花的头靠在强子的肩上。“好,我唱给你听,你听哦------” 春奶奶听得很安详。春奶奶蜡黄的脸上泛出少女般的光彩。春奶奶的头缓缓的滑。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 (责任编辑:百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