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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前两天,因赴一个亲戚的丧事,我同妻子回了一趟老家,顺便看了一下祖坟。 我的老屋坐落在杨梅冲。冲里原住着我、两个堂弟、一个表妹。我于20年前搬出来之后,那三家也先后搬出了那条冲。如此一来,那条冲便冷落了。四家四条大门,有三家的大门锁着。我家的大门没有锁,无需锁。我已有些年事,无力推陈出新。儿子也无意重回故土,任其颓败,完成它的历史使命。现在是四面打开任风来,透气。
只好投奔住在老屋对河的堂叔了。照儿子的辈分喊他“满爷”。嗜酒,十几年前高血压中风一次,治好了多半,能走路爬山,搞些轻微劳动。满奶倒是健康。老两口刚从南宁儿子处回来。儿子要留他们住在那儿。那儿四季如春,最宜养老。因两老不会普通话,不认得道路门牌,出门就错,过不惯城市生活,仍回到老家。说还是土生土长的地方空气新鲜,蔬菜无毒,串门自由,说话随意。同样一百块钱,在农村顶用得多。满爷点燃一封爆竹迎接我们。
天阴晴不定。怕山里柴草深,竹树密,下雨会沾湿衣服裤脚,烧不燃冥钱点不燃香,茶未喝完,我就催满奶同我们去看老屋后面大山上的祖坟。我们经过一条垅,踏过一条河。但见两岸山脚下,新房鳞次栉比,斗富似的变换着款式和颜色。田里在找不到当年铺天盖地的草籽花、油菜花和星罗棋布的肥料凼子了,一律长着青草。水泥铺就的村道上行人车辆也不多。过了那座古老粗笨的花岗石小桥,便踏上了上山的路。梯田梯土偶见黄色的菜花,而草木竹树却遮天蔽日。我们扯着树枝藤络上山,来到坟地。这里有我的父亲和老太公。情景同往年差不多,只是添了叔父叔母两堆新坟。坟地的柴草比往年浅了一些,因为叔父叔母的灵柩上山时,被开路的人用刀、斧杀伐过两次,新一轮柴草还没有长出来。插青条,焚香,化钱,放爆竹,作揖,祈祷,顷刻完成了祭扫程序。
下山时去看老屋,见冲口另外两户人家的大门也锁着。老屋配套的坐屋、厨房、厕所早已倾颓。堂弟在我坍塌的屋地基上植了桔苗和瓜菜。桔苗绿着,隔年的瓜藤干枯了,仍缠在干枯的瓜架上。风雨已侵蚀到三间正屋的土砖墙,有几处留着漏水溜出的槽痕。到两个堂弟那边的禾坪一看,坪边的一株李子树正开着雪似的白花。大门上一把锁。整条冲寂寂的。
雨下起来了,我们撑着伞,赶快又过了那座小石桥,向对河另一处祖坟走去。坟山处在大塘冲尾巴头。是我母亲和爷爷的千古之处。大塘冲原住着曾姓七、八户人家,现统统搬迁到公路边大河边的新居去了,原屋地基上只留下一些泛着绿苔的断壁残垣和萋萋芳草。砌下一口池塘,存着一点泛绿的水,贴着浮萍。塘干边一个半倒的瓜架。另一边种着油菜,开着零星的黄花。而屋地基背后的山墈上,松杉竹棕,却分外的蓊葱郁勃。细雨微风中,一株桃树斜着取势,正自在地开着满头的花,撑一柄粉红的梦。仿佛一个旅行者从一个繁华的闹市误入了一条清冷的陋巷,正要退步抽身,却突然看到了一位正在临镜梳妆的美人,抬眼间正同他碰个正着,我一时激动莫名。有诗的潮舌在舔我心的沙滩。结句立即跳出来了:“回头何所见,一树山桃花。”
上山的路很短,却极不好走。上过一段坡,又经过一户曾姓人家的屋角,也是人去楼空。听说屋主跟女儿住到小镇上去了。我们踩着满禾坪散乱的树枝竹尾前行,用伞顶拔开高过人头的柴草,寻着似是而非仅有一点大意的路。又钻过一段小竹子两面交叉起来的路洞,到了那片坟地。蹲着,用伞挡住挡住大起来的雨点,重复着在前一处坟山祭扫的程序。雨丝中腾着炸响的爆竹的幽蓝的烟雾。
下山我抢了头,用手机拍下那株无主的桃花,想把它带到城里去,撑一树湿漉漉的梦,置在我的案头。
中餐是在满爷家吃的。他说他在南宁的儿子想把他这栋土砖房拆了,他不同意。说:“你要砌新房,这屋的侧边有地基。只要你有钱,你砌三五十间都行。这老屋大门朝向好,不能改,你当科长就是搭帮这条大门。好屋场盘子比好祖山还旺人旺财。”又问我可有意向在乡下建房:“有,最好是挪出来,同你堂弟合作,各占一半。你那老屋交通不方便,大门被右边的山岸挡住了。虽侧向朝着前面一个山窝,不顶用。”我明白满爷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那老屋风水不能升官发财。
我笑着说:“我生肖属猪,心眼实,来一次只能占据一个地方,搞不成狡兔三窟。刚才我在大塘冲看到一株桃树,那里的人家都搬走了,好荒僻的,可它的花开得更加自在。还有那些松杉竹棕,也都长得不错。”
2012-6-20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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