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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跃文的《国画》，老是想起贾平凹的《废都》，前者充满“凌厉的批判锋芒和深沉的忧患意识”（作者自语），后者，作者虽然也夫子自道“安顿自己的灵魂”，却也被评论者说成是“世纪末的挽歌”。作为在上个世纪末见证过这两部在中国文坛乃至社会意识形态领域产生巨大影响的畅销书的读者，在隔了十余年的中国高歌猛进的发展经济的大好时光回望，即便是再怎么跟不上功利、商品时代的脚步，情感、思维的触角再怎么麻木，也还是有话要说。
我一直认定，其实，两部力作都存在很大的误读。前者因主人公的宦海浮沉主线而被目为官场小说，后者，则因主人公乃一才情横溢却因放浪情色而终于颓废的名作家，被视为《金瓶梅》的再版。我的看法则聚焦于：《国画》是“画国”，《废都》是“都废”。
读《国画》，我估计大多数大呼过瘾的读者盯上的是男女主人公官员朱怀镜与酒店副总梅玉琴的缠绵偷情，而每每“重色轻友”地忽略掉作为知识分子身份的朱怀镜的“两面明镜”——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国画画家李明溪、有传统情结的文人曾俚，但最终，与两同事方明远、张奇天那样的钻营、厚黑之徒飞黄腾达的命运相反，他的这两位正直善良的朋友，一个莫名发疯，一个无故失踪，明镜不能见容于浊世。失去情人也失去明镜的朱怀镜遂陷入迷茫：驱车寻找昔日欢场且坐亭，但是目的地却如桃花源一般找不到入口了。其实这无妨理解为作品在结局处暗示读者，国画只能是理想者的作品，高尚只能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在现实的国画世界里，肩负道德责任感的知识分子经常找不到灵魂的归宿地。
《废都》批判的锋芒其实更甚。以庄之蝶为首的废都西京里的四大文化名人何以先后凋谢？作者明写文人墨客的堕落荒淫，侧写官场的腐化、社会的庸俗不堪。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废都何以颓废？势大遮天的权贵、积重难返的世俗就是那一头庄之蝶习惯依赖之吮奶的老母牛！小说的最后，老牛死了，其皮被蒙做了一面牛皮大鼓，作品结尾处那“呜呜”的鼓声，是老牛对这座城市绝望的叹息，对废都悲剧的挽歌。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小说的主旨深意在此，小说触动灵魂的人文力量在此。
有评论家认为王跃文的《国画》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王跃文认可为“中肯的批评”，细审此论，深得我心。近读《国画》的续集《梅次故事》，故事诚然精彩纷呈、浑然妙成，主人公朱怀镜也果然是更争气了一些，但令人稍觉遗憾的是，感觉王跃文先生带着我重走了一趟《国画》的老路，而且视野偏窄，批判的锋芒中抽薪了知识分子理想主义的亮色。因此，虽不乏对官场世故细腻而俏警的描写，还真有点买椟还珠，偏离了《国画》的宏大主题。就在不久前，王跃文先生的衡阳县作协讲座会上，我与先生进行了交流，我直言不讳的质疑《梅次故事》乃至《国画》中知识分子的担当与悲情的人文力量，较之继《国画》后走红的又一部官场小说《羊的门》、最近因获诺奖而撞入大众视野的《檀香刑》，似乎都略有差距。另一位来自南岳的听众还提及了阎真的《沧浪之水》，此书较之《国画》似乎更有内容，主题除了官场，更多对知识分子灵魂撞击的描绘以及对撞击的残酷剖析。难得的是，一贯真实的王跃文开言即承认，《国画》是他的第一部长篇，但同时他认为自己的作品风格偏于客观婉约，作者不站到前台说话。
读《废都》，我最欣赏的不是比金瓶梅精彩过之的性爱描写（追求感官享受僭越伦理道德诚为作品主题的需要，但过分的沉溺无形中也消减了批判的力量），而是那头老牛的大段哲思，这其实可视为作者以春秋兼魔幻的笔法代庖作品抒情主人公的思索，思索生命——人类与兽类相似的生存状态，反刍社会交际中错综复杂的联系，从容鞭挞人类的丑陋和社会的黑暗，试图揭示生存的本质。老牛一路娓娓道来，理智而正气填膺，伴着这末日老牛的俯思与抽泣，废都芸芸众生形形色色的灵魂都在静静地泣血。正如《国画》里游走在良知与情欲之间的朱怀镜的内心独白：
每当他独坐在书桌前，总感觉这逼仄的书房容不下他内心疯长的孤独。他没日没夜地体味孤独，便越来越觉得孤独是一种可以触摸到的实物了，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母，透明得让他看不见，可它那无数带刺的触角无时无刻不在向他挥舞。
对于这两部早已享誉国际的当代文学经典，鄙人的最大担心不是其莫须有的诲淫诲贪的负面，而是国人的近视，只看到刺淫刺贪的这一面，看不到他们延续的鲁迅先生致力毕生的国民与文化劣根性的批判。所以匆匆提笔。
(责任编辑：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