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救女？卖身救女？”

她神经质地嘟嘟喃喃，

在深秋的热风里独自前行。——

她用那件米黄色的破夹克

紧紧裹住自己战栗的上半身。

她挪着凝重的碎步，

踩着黯然神伤的落叶，

宛如一匹驮着如血残阳的瘦马，

又似那个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

努力地驱动着发酸发麻的双腿，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往医院走去。

她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

年轻的母亲，

她的生命本该是一朵娇羞的玫瑰，

或者，散发着清纯芳香的康乃馨。

然而，稚嫩的美丽

似乎注定

要被生活的灾难

使劲摧残。——

少不更事的丈夫早早地弃她而去，

公公和婆婆在月圆之夜逐她出门，

爸爸妈妈偏偏身陷囹圄爱莫能助，

她只好抱着女儿漂流在冷漠的城。

….. …..

现在，她至爱的女儿患上了绝症。——

顶着红十字的天使

总是温柔地对她说：

去吧，交钱，否则…..。

可她没有钱，

她原本就是——只是——个赤贫的女人。

怎么办？

在女儿病友的指引下，

她怀抱着星火似的希望，

三番五次地往民政局跑。——

每一回，办事员都满脸惆怅地对她说：

“我们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

你耐心地等一等，我们已向上级汇报。

要不然，你自己去慈善机构问问看？”

于是，她唯有到红十字会去哀告了。——

在那里，她跪了下来，

撕心裂肺，痛哭流涕。

可是，她迈出那道壮丽巍峨的大门的时候，

她的心底依旧被一片漆黑漆黑的夜统治着。

当然，她万分悲愤地警告自己：不能放弃！

决不放弃！——死神就要来拽走她的女儿！

…… ……

怎么办？

她匍匐在繁华的街头，

枯槁般的身躯旁

摆放着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捐款箱。——

当人们往箱子里头塞钱或者投硬币的时候，

她不停地磕头，反反复复地说着感恩的话。

有不少专看热闹的闲人质疑她是个大骗子，

而她，却总觉得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 ……

讨来的钱寥寥无几，

还不够女儿打一天的针。——

怎么办？

也许，真的是上苍开眼、天公垂怜，

一位过路的年轻人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仿佛是在幽暗的牢笼里为她开了一扇窗，——

不，应该说，挖出了一个狭仄的地洞——

她不得不从这里钻出去——

为了可爱而命苦的女儿。

年轻人说：

你把捐款箱撤掉吧，

换上一个大大的纸牌子，

上面用墨水写四个字——卖身救女！

只要刺激了人们的眼球，一切都好办了！

或许，会有记者来给你拍照，

或许，会有好心人把你们的灾难传上网。

…… ……

卖身——救女？

真的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是啊，纵然这样的噱头

得不到人们热情的关注，

我也只好去“卖身”了！

可是，卖身……！

….. …..

在回医院的路上，

她痛苦地思索着。

就要到医院的时候，

她忽然驻足在一家肯德基的门口。——

玻璃窗里坐着一对母女：

母亲喝着可乐，很享受地凝望着孩子，

女儿吃着汉堡包、薯条，呵呵地笑着。

….. …..

她静静地看着，

忍不住，潸然泪下。

卖身救女！卖身救女！

她抬起头仰望天边高悬的骄阳，

咬紧牙关揪住心

对自己日益羸弱的灵魂说道：

就这么决定了！——

….. …..

总该把生活坚持到底！

或许，苦难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