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诗集《线下》）

那个

又矮又瘦的小偷

被抓住了。

当人们

包围他、怒斥他的时候，

他的眼神 阴郁冰冷

酷似漫画书里

飘在半空中的白色幽灵——

蔑视一切，

对人们的愤恨毫不在意。

他盘坐在燥热的水泥地上，

双腿弯曲的形状

好像一只将要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用干柴似的双臂

紧紧抱住自己枯槁一般的身躯，

这，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并非出于被逮个正着的愧惧，

也不是害怕看客们的拳头

会如狂蜂的尾针扑面而来，

这，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在家里的时候，

他总是以这样的姿态

来迎候父亲的皮鞋和皮带。

一个西装革履的老男人

昂然地立在他的身旁，

粗大似熊掌的手

一直揪着他那

完全被污垢和尘埃占据的

白色衣领——死死地揪着。

老男人春风得意，

他不停地朝着

指尖乱舞、唾沫横飞的“观众”

酣畅淋漓地耍弄着发黄的舌头：

“是我！是我抓住了他！

是我当场抓住了他！——

真是该死，居然敢爬上

我家邻居的窗台！——

我家邻居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真是该死，瞎了狗眼的东西！——

我可是见义勇为，

明天，一定能跟着我家邻居

登上报纸的头条！”

….. …..

“你家邻居究竟是谁？”

终于有人充满好奇地发问了，——

眼睛闪烁着幽邃的渴望的光芒，

“是高官吗？

是市长，还是警察局长？

你是他专门雇请的保镖吗？——

他刻意安排你住在隔壁

昼夜不眠地保护他的财产吗？

他有多少钱，这样畏惧盗贼？

…. …..

你要站出来揭发他的罪行！”

不知为什么，

老男人忽然语塞了，

使劲地挠着光秃秃的脑袋。

“说啊！说啊！

说啊！说啊！”

你的邻居

是不是一个大贪官！”

霎时间，群情激愤。

很显然，他们愤怒的喉咙

忘掉了那个“可恶可憎”的蟊贼。

现在，轮到小偷做看客了。——

他缓缓地直起身，

脏兮兮的脸上涌出诡异的笑容。

“你们瞎猜什么！”

被围攻的老男人气急败坏，

他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然后，用力地划下来，

仿佛半空中有一片无形的帷幕，

可以遮住这场由他引发的闹剧。

“你们瞎猜什么！

我家邻居 只是一个

小小的电影演员——

连明星也称不上！”

“不要在这里放烟幕！

你说他鼎鼎大名，

怎么可能只是个小角色？

就算是演员，

那也一定是富二代、官二代！

他一定是凭着爹妈的资本

才拍上的电影！——

说！说！他到底是谁！”

怀疑主义者义愤填膺，

激昂的声调不依不饶。

“啊，小贼逃掉了！”

一位看热闹的大妈

突然十分诧异地发现

最初的主人公不知所踪了。

“啊！怎么会这样！

我还要带他到派出所去！”

老男人暴跳如雷，

“我是见义勇为！

我是为政府立了功的！

啊！怎么会这样！”

…… ……

围观者们稍稍平静了一会儿，

又立马迫不及待地炸开了锅：

“追吧！还愣着干什么！

这种蟊贼专偷我们高档小区，

怎么能轻易放过！”

“不！这不是重点！

要追，也要先把那个

神秘的‘受害者’

给彻底地挖出来！——我们要真相！”

….. ……

何必挖呢？吃饱了撑着！

何必追呢？他只是个孩子！

这个时候，

已近黄昏，

但太阳

依旧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