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上的草木、飞禽，我临摹多年。
这山上的气候一半落在帝国，
一半落在酒樽。
荣光与失意，星星白发。
这山上，很多人如我无派别。
履历表上填四面溪，春、夏、秋、冬。
那是四口砚台，租、帛、役、调。
那是四块镇木，蝗、涝、旱、匪。
朝廷的风很大啊。住在这个山上
京城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见
进退之间，关节——陌生的痛。
住在这山上，也不见得要一边酗酒
一边慨叹：终南，非捷径也。
如我，向阳山坡搭一茅屋
小娃三五，典籍七八。
善哉。善哉。

贵州，遵义
2011年1月2日

广陵散

我身高七尺半，执大刀，九环，环环秋风。
坛坛晋朝烈酒，我越喝越胆小
别嘲笑，昨夜磨刀石上霍霍一首《幽愤曲》：
“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宗朴… …”
此人杀不得。东市，三千太学生伏地请愿
朝廷，一个个昏聩的手势。
我不能再喝了。再来一坛——
此人当真杀不得啊。
那年在洛阳西郊华阳亭，一个明净的傍晚
就是此人散发、赤足，隔水抚琴
仙人座，白芷香。
到了半夜，有客人腾云驾雾而来
共谈音律。姓氏在河汉之外
我醉得厉害，吐不尽一道令符的肮脏
我只得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任黑风漫卷。是我的大刀先落地的
稽康看看自己高远的身影，
即成绝唱。

贵州，遵义
2011年1月5日凌晨

乌江

这江底，鱼虾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哀泣
水泡自刀光剑影里来，楚歌喋血
往东望去，即破、即灭。
这江面，十万大雾——旗偃、鼓息，尸陈遍野。
前来打扫战场的女子，一个虞姬
一个易安。七言与五言
这江岸，乌骓自水中奔来，嘶鸣湿湿
断头人左手短刀，右手头颅
嗟呼：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
这渡口，木船咬水很深——子弟八千。
亭长，手心粒粒不解，和痛
竹篙，旋涡里。

贵州，遵义
2011年1月6日凌夜

东门

他就在这城里，不过那年压在城楼的不是祥云
是乌云。一连数日，他就被围困在这城里
刘媪梦与神遇。这个从大泽来的男人龙颜美须
左股有七十二黑子。这个从大泽来的男人
性情仁厚爱人，喜欢布施，心胸豁达。
他就在这城里，那年他就被围困在这城里，将士粮绝。
这个从大泽来的男人欠王媪、武负的酒钱
醉倒以后，身上经常有龙出没。
这个从大泽来的男人在去咸阳的路上斩白蛇，立赤旗。
那年这个从大泽来的男人就被围困在这城里。
城外，楚兵滔滔，战鼓擂擂。我心如焚石
这城里的女人心如梵石。我披上甲衣
桃花二千，夜出东门——

贵州，遵义
2011年1月4日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