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乃人生诸苦之一。尤其是对我们这些靠十年寒窗换来饭碗的教书匠来说，有考不完的试，过不完的关。从教三十多年来，我经历了高考、教师培训、教师转正、教材过关、学历达标、专业合格证、本科函授毕业等无数次考试，真可谓铁匠锤下的一块铁——千锤百练了。个中之苦不堪言喻。不过，其中最苦的又莫过于高考。
        一年一度，高考的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那可是催命的铃声，预备下油锅的铃声，参加考试的人听到那铃声，就没有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似的，因为考试的后果实在太具体，太严重，太事关重大了。一旦名落孙山，见着金榜提名者的趾高气昂，满脸春风，那份低人一等的落魄的痛本来就不好受，假若问考生是选择挨刀割还是落第，择其前者的恐怕要占绝大多数，因为落第就意味着看人白眼，受人冷淡，遭人讥笑，人都有自尊心，能够“今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的恐怕不多。更要命的是，今后的人生几乎就此尘埃落定，未来的人生之旅恐怕将只有凄凄惨惨的低调相伴，难有“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高亢。即便有把握稳操胜券，看得见未来那条金光大道的考生，临考前也难免不惶恐：怕发挥不好，怕一失误成千古恨，怕少那么零点几分而功亏一篑。所以，凡进入考场的考生，就无有不面色苍白如纸，步履维艰如囚的，“考场即刑场”，此之谓也。待开考铃声响，当众“囚徒”眼见得现场的“狱吏”——考官那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的狰狞面容时，则无有不发怵，不不寒而栗的。据说古时的科举考场内，就有在那阴毒恐怖笼罩下当场昏厥，或忽发疯癫的。今日之考场，步其后尘者也非绝无仅有。接下来答题，考场上旋即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响，实非夸张语，时针在此刻也忽然凝止不动，考场内成百上千考生仿佛瞬间蒸发得无了踪影，好一个寂静了得。考生的头脑却再无寂静之理，每答一题，颅内便会翻江倒海，所谓搜肠刮肚是也，而搜刮中，体内的蛋白质则整团整团地倒下，红血球也是整师整军地牺牲。更伤神的是，一道试题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堵大坝拦住了思路的流水，百回千折都冲不过去，那焦虑，烦躁，情急，沮丧，硬要把人活活折磨死。还有更糟糕的，握笔答题时，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脑壳中竟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一锅粥，看那卷面上的一行行铅字，像是包裹在了云里雾里，无论如何都辨不出意思。束手无策之际，陡记起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醒脑提神妙法，然而，茫然四顾，考场内既无梁柱又无绳索，手中的笔也非尖利的锥，真不知如何是好也！因此，凡经历过高考的人，无论后来考绩辉煌与否，只要一提起当年的苦难，就很少有不瞳孔放大，不在夜里做恶梦的。
       考试之苦，除了考生，监考人员也不例外。“监考人员也苦”，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一不动笔，二不费脑筋，只一个悠哉闲哉地盯着考生，又何苦之有？”其实，那是因为你没监过考，正如俗语说的“冒讨米不晓得狗咬脚”，就像那种没种过田的人，不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样。古时称监考的为“考官”，当老师这么多年来，我几乎年年被抽去当一回官，然而，我却情愿站在讲台上连续上整天的课，直上得喉干唇燥，腰酸背胀，情愿连续批改上千本学生作业，直批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我也不愿意去当考官！监考太严厉，太残酷，太煞有介事，太装模作样。“为人师表”，“爱生如子”的老师一旦当上考官，瞬间便变成了目露凶光的“恶狼”！考官唯一要做的是只准瞪圆眼睛，竖直耳朵，时刻警惕考生的舞弊行为，而一旦发现舞弊，则必须当机立断，铁面无私地像文革时对付“阶级敌人”一样，将其无情揪出之，严惩之！否则，你这个考官下场更惨。当此时，我常常会生出“鞭笞黎庶心更悲”的无奈和悲哀，我觉得在倡导“人性化”、“和谐社会”的今天，凶神恶煞的考官实在无异于小丑。因此，每当我从考场出来，我都感到再无颜见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只想寻条地缝往里钻。我不清楚其他考官是否有同感，也许，他们会认为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是在为教育事业保驾护航，其中有责任、义务和公平公正，对考生的严厉，则像医生“治病救人”的慈悲，因此苦得其所。然而，我却情愿打躬作揖，请求从今以后莫让我当那鸟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