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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的短笛《组诗20首》 ◎静夜思
披着月光织就的蓑衣 走在回乡的路上 四周的万物 已背叛我远走他乡 暂以天为被 大地作床 今夜 温柔如水的新娘 明朝醒来 戴着太阳那顶黄金斗笠 睁开星星般的眼睛张望 谁 十五年前的娘 为我从从容容打开 粮仓的同时 也打开乳房 ◎清明
这一天，杏花的眼睛 哭 以杏花命名的小村 酒家随处可见 不用好心的牧童遥指 随意找一间坐下 喝上一小盅 脚步遂踉跄如风 而雨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陪你一路哭哭啼啼 有纸钱飞舞 幡片呼天喊地： 娘----，归去来兮 一棵棵枞树跪弯了脖子 总感觉一种声音 在土堆里 轻轻喊着自己的乳名 ◎父亲
打祖父的手中 接过一根十二岁的牛鞭 于是你人生的这部大书 翻到最泥土的那一页 于薄如稿纸的水田 你身披三月小雨织出的蓑衣 悄悄插下水稻。插下我 连同1972年的春天 雨中弯下去的腰身 我疑是巍巍雪峰 大胆袒露着的胸脯 怎不是湘中红丘陵 太阳那盘黄金唱片 曾录下你的妻子、炊烟与屋檐 播出你的热汗 与整块整块的夏天 你才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发表了作品千百篇 面对你的背景影是我崇敬的目光 而向前的脚步似不肯停下的鼓点 我不再是你的翻版 你眼中有幸福的泪光在闪现 挥动月亮那把弯弯的银镰 ◎阳光的手指
阳光的手在树上 摘吃果子 我看见它的手指 正碰响鸟和叶子 阳光的手搭在我肩上 徐徐举过我的眉际 向在远处田里 拔萝卜的父亲 敬了个礼! ◎乘一片雪花回家
乘一片雪花回家 可以在村口等到二十年前的 妈说的那一句话 “崽啊，你回来啦……” 乘一片雪花回家 可以看见怀着春天的艾香 心里便有了温暖 “妻啊，我好冷啊……” 乘一片雪花回家 可以撞上脸若桃李的仁儿 嘟着小嘴巴 “哥啊，你可回来啦……” 乘一片雪花回家 爸啊，你默默地背过简单的行李 不说一句话 我就是这雪花 不知何时染白了你的 一头黑发 ◎水稻的呼吸
“孩子，你是一蔸水稻 你不懂写诗 ◎躺在病榻上的父亲
病榻上的父亲，使劲按着胃部 压抑的呻吟穿透几层砖墙， 像鼓捶擂在我的胸口 让我不时起床，来回走动， 让我们做崽女的颠前跑后， 不知如何是好，无法安睡 我真的好想父亲他能对我说： 崽呵，我还想去深圳过年 去大梅沙的海水里游一回泳 看看对面香港的山 我也想和你去扬州转一圈 吃吃地地道道的扬州炒饭 可是今天，病痛折磨着他。 静静地躺在凉床上，不能动弹 深陷的眼睛望着我 说不怪我没有回来伺候左右。 父亲别无所求，只是虚弱地说他口渴 忙了一辈子、累了一世的父亲呵 在我颤动的目光里 接过了我端过去的一杯热开水 ◎雪落扬州
雪落扬州
像一捧盐，撒在我思念的伤口
母亲，这些年，你一个人
在天堂过得还好吗？是胖还是瘦？
这雪，一定是你盖的那床棉被
的线缝开了，纷纷扬扬
掉下来的棉絮，对么？
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给你暖脚。
昨夜一个电话，哥哥告诉我
父亲得了胃癌，终究要搭上
开往天堂的那班快车——
一转眼，你们夫妻二十八年没见面了。
可是，这叫我们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母亲啊，天堂的车来来往往
有哪一辆将载父亲与你相聚？
雪落扬州
像一捧盐，撒在我思念的伤口
父亲前去，他会
带上一直压在箱子底下的
为你珍藏了五十多年的
小学时候的识字本，他还会
带上长着胡须的小山羊
带上他养的鸡鸭鹅，
带上常年挂在墙上
像他一样寂寞无聊的水烟筒，笛子，
还有给你缝补棉被用的针线篓
他用那具有磁性的男中音
给你唱一首别后重逢的恋歌
雪落扬州
像一捧盐，撒在我思念的伤口
◎回乡偶书
湘西的夜晚如此宁静 蛙鸣潮水般汹涌， 猛地将我从梦中推醒 披衣而起，仰望满天繁星 哪一颗是我远去三十年的母亲 哪一颗又是刚刚走了半年光景的父亲 我想跟青蛙们商量一声： 你们的鼓点能不能离远一点 他们好不容易在山坳里重逢，一定 有很多的话说不完，道不尽 回到房里，望望熟睡的儿子， 我想跟青蛙们商量一声： 你们的鼓点能不能轻一点 千万别压伤了 他那和月亮捉迷藏 跟蝴蝶说话的梦 ◎祭奠在父亲的坟墓前
不争气的眼泪也不商量
一声，提前抵达父亲的坟墓前 满山的蕨草伸出手来 想扶住我天空一样倾斜的悲撼 小河弓着身子，颤颤地从腰上 摸出一条白云的手绢 递过来，要我擦干泪眼 山道弯弯。没有购买鞭炮、草烟。 只要侄子去一里外的代销店 买了一包十元的金装白沙烟 点燃一支放在你的坟前 在天空这个蓝色火盆里 太阳是一枚渐渐烧卷了的纸钱 我是父亲搭在腰弓弦上的一支穿云利箭 呼啸着巡游蓝天。半年不见， 背着空空的行囊回到家园 三尺之内，一个是心灵的炼狱 一个天上人间 父亲啊，我惟有拜托棕树 在炎炎夏日为你执掌蒲扇 拜托坟头的狗尾巴草们 在冬天成为你暖脚的细棉 2006-8-19 ◎与大舅对饮
年过七十的大舅，坐在对面
犹如墙上一杆锈迹斑斑的、
喉咙嘶哑了许多年的老铳
父亲走了，满舅舅也走了
留下他借酒浇灌残余的岁月
大舅沉醉在往事和我
给他花7元钱买的桶装二锅头
的酒香里
——回想当年出猎时
纵横山野的豪迈与辉煌战果的场景。
柴门给风推了一下。
烤着一堆炭火
我和大舅都没有起身
而此时，猎狗在门外的雪地里打转
我抬头看见墙上那柄老铳
——喉咙鼓动，发痒
◎雪落湘西
黄昏时候，车子逼近衡阳
雪在我离家的晚上飘然而落
——下雪了！这是妹妹发来的短信息
雪落满了湘西的山梁
雪必落在父母亲的坟上。
诗人们呵，请容许我再用一次
用了一万遍的诗歌意象——
雪像棉被，盖在父母亲的身上
这时我正在前往福州的路上奔走
父母亲相隔近三十年终于碰头
——今后有福了哦。回望湘西
月亮之上升起一缕蓝色的乡愁
◎苦菜花
——悼念亡妹李玉碧
在河流拐弯、鹅群唱歌的地方
杨柳低头喝水
我看见一朵苦菜花
像秋天提着的一盏灯
风掐灭了金黄的火焰
脚步越行越远……
今后，我再也无法听见
你隔老远的欢呼：
“晃啊，你回来啦！”
在做法事的厅屋里
望着同你一样
二岁就失去母亲的儿子
——他将复制你苦难的童年
妹啊，请原谅我——
你那像豹子一样在城市里
左冲右突、扑腾的二哥
今天不再那么坚强，甚至有点失态
痛哭一朵花的远去
背起行囊闪电般冲出厅屋
躲进来接我们的小车上
泪流满面
◎招魂的短笛
——谨以此诗奠祭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所有丧生的亡灵
今夜，我在湘西边地，
削一支班驳的竹笛轻吹----
四川大地上所有地震中
离去的亡灵，归去来兮！
地震，这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抖下你们，犹如抖落它身上的虱子。
面对浮在水面上的花朵
和废墟下的花季雨季，
我心痛：为何这不是伤痕累累的我，
而是曾经活泼、美丽的你？
那一刻，我真想收养一个地震孩子
或者去当一名志愿者，一台春天的挖掘机，
用鼻子探出仅存生命的呼吸，
用钢铁的牙齿叼出一片希冀。
哪怕是最后一滴从军用水壶里跑出来
冲向断垣下焦渴的喉咙的水！
我也想为你写一首诗或编辑一本诗集……
然而，我什么都不能，疲软无力。
那时，我知道，面对地震写诗，
无论他动机如何，都是轻浮的。
我心灵的桅杆上，降下半旗......
此时，黎明在窗外穿上了白衣。
我固执地拿起这支新置的短笛，
吹一曲《中国雄起》。
只因我深爱着这片迷人的土地。归去来兮！
后记：
◎又见炊烟
转过山道河湾，又见炊烟，
那是母亲的臂弯举着灯盏，
站在村口的那棵石榴树下，
将我带露的乳名轻声呼唤。
炊烟下面是我灵魂的家园。
犹如乳燕，常年飞在外省，
都快迷失方向。雪天归来，
归航至故乡老屋下的雨檐。
又见炊烟。又见炊烟呵，却
再也无法看到父亲劈柴过年。
只见儿子跑过来接过行李，
欢笑蹦跳地走在我们前面。
◎浪子的悲歌
春雨刚走，我呵独坐山坡——
叼着太阳那根时隐时现的烟头。
我那勤劳的严父慈母，就躺在身后，
这是两座压在心头已久的青青乡愁。
一只未名的鸟站在身侧哪棵树梢鸣叫，
河流、花朵与牛羊穿胸，款款而过。
阴阳相隔，早已无处可以诉说，
任由泪水凄凄，悄然从脸颊上滑落。
远处细雨如丝，薄雾如纱，青山如黛，
油菜花包围的农舍里有我多病缠身的哥哥。
——还有活泼乱跳的小孩，
以及他们年迈力衰的外公外婆。
请原谅我眉头紧锁，却也锁不住缕缕的哀愁。
我是最后一个逃离故乡、自我放逐的过客！
——这是我迷人的故园之独特景色。
这也是我尚在泥泞中前进的中国！
◎喊雪
恨死2008年初的那一场湖南大雪
将我按在南方出租房里的铁架床上动弹不得
呆在别人的城市里，有家不能归
千里之外，留守故乡的孩儿也无法相陪
而2008年底的这一场雪尚在远处徘徊。
莫非是给哪一树腊梅挽留作客？
站在黑夜的厅屋门口怅然远望，
我竟然盼着下一场雪，下一场雪
摁不住心头翻滚着的翠绿的伤悲，
我亮开男中音的嗓门就喊，喊雪，
喊爸爸妈妈：今夜，无论如何，
也要从对面山上的坟茔里起身，
掩上门扉，随雪一道归来，
陪我们过这凄冷的大年夜——
给我这个懒虫似的满崽一个机会：
搁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不看，
天黑时分，谨具三牲酒礼除旧岁；
凌晨五点开始下厨房，烹年关肉，煮年夜饭
再为你们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
鱼肚白的窗外，耀眼的烟花满天飞。
夜色里的山峦耸动如颤抖、忧伤的肩背
——依偎在厅屋门上喊啊，喊啊，喊雪，
嗓子喊哑了，直喊到小河跑进喉咙里来，
再从我的眼里，淌出含血的泪……
◎喊魂
三十年前，妈妈把我
从澡盆里提起来，放到床上
然后沿着星光跑到麻石井台
喊：“晃仔，回来哦……”
就着昏暗的灯光编竹席的爸爸
边卷边接腔：“晃仔回来！”
三十年后，我真的回来
跪在爸爸妈妈的坟茔前
我如对面山上泣血的子规
声声唤着沉痛与悲哀——
喊：“爸爸妈妈，今夜一定
要乘梦的马匹，魂兮归来！”
◎守夜
三十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一夜
正是初春二月，丧鼓响咚咚，
铜钹鸣切切，丧歌伤人肝肺
两岁的妹妹在里屋的床上哭
七岁不到的我跑进去
给她盖好了蓝印花棉被
“妹妹别哭，好好睡！”
之后跑回厅屋，在父亲的那把蓑衣上
继续在母亲的灵牌前下跪
三年前，父亲去世的那一夜
恰是新春正月，午夜的道士
已倦倦然，人群也都散了，
只有编织灵屋的纸马匠还在忙
我们从匍匐在父亲灵柩的地上爬起来
老婆告诉了我一个小小细节----
就在刚才，七岁没满的大儿子镇武
拿了一个温炉过来，搬了个小凳子
拉拉浑然欲睡的五岁的梦麟：
“老弟，你过来坐这！”
自己却依门板立着，望着厅屋里的一切
◎风吹黄木岗
风吹黄木岗。此时的我
正走在回深圳出租屋的路上。
风啊，你若向我的故乡吹去
请帮忙探望一下，我那静静地
——躺在黄土岗的爹和娘；
他们的小儿子无颜回家乡。
风吹黄木岗。此刻是谁
跪倒在无法回家的路上？
风啊，倘若你真能一路吹到我的故乡去
请别忘了告诉我的哥哥——
带上我两个儿子，替我在爹娘的坟前
摆设三牲，再烧一柱香，跪上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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